卓南依旧说不上来,摇着头满脸惭愧:”看不清楚,不大,一只手便能握住。”
凌若枫和凌子穆见再问不出什么,都十分无奈,便让他先下去。
不料卓南走到门口,突然想起来,补上了一句:”哦,对了,那人是个男装的女子。”
凌子穆脸色突变,本来抱在手中的铜手炉突然跌到了地上,里面正烧着的碳洒了满地,火星登时乱飞了出来。书房中铺着上好的波斯毛毯,火炭滚过的地方立即变得焦黑。凌若枫与卓南连忙将火星扑灭,这才叫阿陁进来收拾残局。
凌子穆回过神来,掩饰道:”是我不好,一时没有拿稳。”
见卓南还在一旁等候,凌若枫挥挥手让他离去,又说:”阿陁,你出去。”
正将碳一块一块捡回手炉的阿陁一怔,见凌若枫面色沉重,不敢多问,连忙将手炉放到一旁,仔细检查了地毯上火星已经全部被扑灭,这才悄无声息地出去,从外面为两人把门关上。
“你怎么回事儿?”凌若枫不等凌子穆再说什么,劈头就问。
凌子穆也知道自己无从否认,尴尬地笑了笑,低声说:”是我不好,你的地毯我赔你。”
凌若枫自然不会被他糊弄过去,问:”是那个默花?”
“我猜大概是的。”凌子穆叹了口气,”没想到她还在天城。”
平城冷笑起来:”你真以为说几句狠话就能将她吓住?”他说这话时,脑中想到的却是慕云姝:”她们这些人,什么时候回乖乖照你吩咐不去惹事儿啊?”
“如果是默花,那此事定然与慕云姝有关系。”饶是凌子穆满心烦乱,一抬头看见凌若枫恼怒的模样,还是没能压住幸灾乐祸的心情:”你那位慕娘子才是真正的灾星,走到哪儿哪儿就会出乱子。”
“我倒是真想就把她关进笼子里算了。”凌若枫悻悻地发了一句牢骚,突然又收住口。这样的话,即使面对凌子穆说出来,也透着无力和虚弱。凌若枫深悔自己失言,默默走了两步,突然站定说:”不如将计就计?”
凌子穆倒是听糊涂了:”去就什么计?”
凌若枫站定下来,望着他,深深笑了笑。
慕云姝走后,龙闵在屋里沉吟了片刻,叫来青奴嘱咐一番,让他带上绿檀手架去鸿胪寺的住处找默花。龙闵虽然寄住在墨王府,但凌若枫依照礼节,并不限制龙闵随员的行动。青奴随使团抵达天城后,便被调到了龙闵身边听候吩咐。
凌若枫对他的监视,龙闵心中了如明镜。他心中也有疑虑,看凌若枫与慕云姝之间的情形,两人的关系已经一目了然。他摸不透慕云姝心中到底怎么想,对凌若枫,倒是因为同是男人,更容易猜透。换做是他,在明知道慕云姝身世的情况下,即便自矜身份不愿窥听,也总是要将他们两人的谈话内容弄清楚。
因此打发走青奴后,龙闵想了想,索性披衣出门,穿过梅林向外走。果然不过两步便有立其军服色的人拦住他的去路。问缘由对方什么都不肯说,态度倒也恭敬,只是执意请龙闵回去楼中休息。龙闵于是明白,凌若枫这是要对他发难了。
只是该做的布置都做过了,身在异国,他也没有更多能做的,索性回去躺倒睡觉。牡丹永嘉太后这些女子轮番入梦,搅得梦境无比繁杂,令他深陷其中不得脱身。
忽然听见有人敲门,龙闵醒过来,愣了一会儿,那敲门声仍然执拗地继续,他才回过神,连忙去开门。外面站着一个眼熟的立其军将领,向他躬身行礼,口中说:”齐建奉墨王之命,来请尊使。”
龙闵心说该来的总算来了,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问:”请我去做什么?”
齐建却不肯明说,只道:”尊使去了便知道了。”
龙闵跟着齐建走,刚一出墨王府大门,就看见凌若枫带着贴身的几十个立其铁卫在门外等候。立其铁卫自然人人胯下都是天都马,见龙闵来了,凌若枫笑道:”听乐川王说尊使骑术了得,当初进天城便骑的这匹阿罗萨,今日特地让你们再聚聚。”
龙闵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一匹高大健美通体雪白的天都马,正冲着他摇头摆尾,喷着白色的鼻息。龙闵也是爱马之人,当即奔过去抚着它的鼻子笑道:”阿罗萨,阿罗萨,没想到咱们又见面了。”
天都马极通灵性,认出龙闵,亲热地去蹭他的手掌,一人一马亲热地彼此打着招呼。凌若枫笑道:”阿罗萨最好客,看来尊使与它相处得很好。”
龙闵抚了抚阿罗萨的鬃毛,抓住鞍子翻身上马坐好,笑道:”墨王咱们做个交易如何?”
凌若枫见他准备好,便示意齐建带队先行,自己不紧不慢地与龙闵落在后面,明知故问:”尊使是看上了我们北方的佳人,想要迎娶回南方?”
龙闵一怔,见他目光在阿罗萨身上打转,也就会意,笑嘻嘻地说:”这么说也对,就不知墨王肯不肯成人之美?”
“能蒙尊使青眼有加,自然是这佳人三生之幸。”他瞟了一眼阿罗萨,笑道:”英雄宝马,本来相配,只要阿罗萨愿意,我自然不会吝啬。只不过……”
龙闵哈哈大笑起来:”墨王既然都答应了,就别说什么不过了,如此良马千载难得,只要墨王肯割爱送我,在下定然重礼相聘。”他凑近凌若枫,笑道:”听说天城贵介豪族皆爱珊瑚,不知墨王是否有此雅好?”
凌若枫瞟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听说这些年南海诸夷与贵国贸易往来十分频繁,想来尊使是得到了什么珍品?”
龙闵笑道:”珍品却也说不上,总得有个三尺高吧,通体艳红似火,毫无瑕疵,放入水底更是波荡摇曳,宛如神明降生。我猜想,墨王殿下定然会喜欢。”
凌若枫目光闪动,问道:”这么珍贵的宝物,尊使为什么不留下自己享用?”
“珊瑚虽贵,却只能用作观赏。宝马却如朋友亲人,骑在马上奔驰,人马合一,那种快意酣畅,又岂是珊瑚所能带来的?殿下有上千匹天都马,阿罗萨只是这里面的千分之一。但阿罗萨于我却独一无二,所以为了能与这独一无二相配,我也只有将自己独一无二的珍宝回赠。”他微微一笑,说:”只望墨王看在我这诚意的份儿上,不吝相赠。”
凌若枫被他这番话说得动容,认真瞧了瞧他的神情,由衷说:”倒是从没想到南方也有如尊使这般的爱马之人。”
“宝马美人,谁能不爱呢?”龙闵随意甩着马鞭,笑嘻嘻地说,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天底下所有的珍贵宝物都应该为他所有一般。
凌若枫笑了笑,随口问:”尊使出门这么久,家中一切可好?”
龙闵一怔,不由自主扭头朝凌若枫看过来。他虽然面上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思维却十分敏锐,立即听出了话外之音,问道:”墨王什么意思?”
凌若枫悠闲地笑了笑:”我听说尊使府中美女如云,临出门之前还新纳了一位侧夫人,更是艳冠凤都,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龙闵心头一跳,盯着他似笑非笑:”墨王总揽军国大事,居然还有打听风流韵事的癖好,当真新奇。”
“这有什么可新奇的。”凌若枫对他的讥讽恍若未闻,笑容依旧笃定:”人非草木,谁没点儿值得回味的韵事呢?尊使与我府上的慕娘子不也是旧识么?我们草原上来的人跟你们不一样,情爱出于人性天然,没什么可遮掩的。何况,身为男人,家中娇妻美妾环绕才不枉一生,若又是个顶尖的美人,旁人羡慕还来不及呢,哪儿有藏着不让人知道的?”
龙闵见他在这件事情上纠缠不放,竟是绕都绕不过去,不禁皱眉,想了想,索性放低姿态,说:”殿下的消息也不知听谁说的,不过是个没有名分的侍妾,并非什么侧夫人。因那女子是内人的侍女,替主母贴身照顾我而已。”
凌若枫听了点点头,一时没有说话。
话题搁在了这个点儿上,龙闵觉得十分别扭。但凌若枫不吭声,他再继续就显得小气了,可如果就这么不尴不尬地沉默着,越发显得他之前的解释有些画蛇添足。
凌若枫借着回头整理身后鞍鞯的当儿瞟清了他脸上的表情,知道火候也差不多了,轻飘飘地笑道:”原来如此,幸好只是个侍妾。”
龙闵一怔:”幸好?为什么要说幸好?”
凌若枫诧异地瞧着他:”尊使莫非不知道?你那位侧夫人……哦不……侍妾,如今已经改配罗月了。”
龙闵大吃一惊,强按住心头突跳,笑道:”殿下真会说笑话。”
“你看我像是说笑的样子么?”
龙闵再也掩饰不住地沉下脸来。这件事情他完全没有听到过任何消息,但之前慕云姝曾经警告过他对永嘉不放心。那日谈过之后,龙闵就将自己心腹的一个手下以送书信为由遣回凤都。但这一来一回至少十天时间,消息不可能这么快传达,这些天收到的紫星王朝书信中,也有永嘉的家书,却只说一切安好,只字未提牡丹的任何消息,他心中早就有些不安,此时听了凌若枫的话,虽然觉得匪夷所思,却不由不起疑心。
“请墨王明示,这话到底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