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东西改变了。他心中笃定。但是什么改变了呢?
“真正成大事者往往不会计较自身的得失。我本来也不确定你会有这样的胸怀。但以你的经历,若说能对旁人的背叛一笑置之,我并不相信。但你也确实去见了龙闵,还风平浪静地回来了。这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你根本不是去找他算账的。是什么事情能让你放过他对你的背叛?什么事情比你自己更重要?”
他垂目看着她的脸色渐渐苍白,仿佛周围的寒冰霜雪渐渐爬上了她的神情中。湖冰虽然坚实,寒气却格外霸道,顺着脚心向上攀爬,渐渐冷却了所有的暖意。
她开口时,寒意充塞了所有的意念之中。她冷冷地说:”谁说报仇一定要是当面争吵?那是对所有的事情都无能为力的寻常妇人才会做的事情吧。”她笑意冷淡,充满了一种自矜的傲气,”你说的不错,我不是寻常妇人。我心狠手辣,你又不是没尝过我的厉害。”
“啧啧,”他几乎忍不住要笑出来:”哪里有这么样夸自己的,你还真不知羞。”眼看着她面上掠过恼怒的红晕,他继续恶毒地讥讽她:”心狠手辣?你怎么变成慕云姝的忘记了么?”他盯着她,身体深处冒出一种难以言明的快意,竟像是战场上扬起了刀的那一瞬间,杀戮即将展开,血脉隐隐跳动着等待着沸腾。”龙闵为了出使北朝,甚至不惜冒羽林军被罗月掌握的风险,他当然不是为了欣赏天城风貌而来。你可以放下他暴露你行踪的背叛,是因为他这样做有更重要的原因,令你无法为了一己恩怨去破坏。你们的秘密是什么?我迟早会查得出来。”
她冷冷笑了一下:”其实没有什么秘密和阴谋,即便你知道也没有办法改变大势所趋。与其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多做准备,大变在即,新帝登基大典能否顺利举行都在两可之间。墨王殿下,我的话说的还不够明白吗?”
他不由变色,死死盯着她看,不由自主地问:”为什么?”
“这还不明白吗?因为你没有办法真正令汉人心中偃服……”
他突然捏住她的下巴,打断她的话:”我是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早已为故国所弃,有家不能回,全部心血付之东流,你为什么还要为他们的计谋叫好?你还在妄想有朝一日他们会让你回去?”
她沉默了片刻,苦笑:”我放弃不了我自己。”
“糊涂!”他怒斥,带着痛心的愤怒:”我包容你,接纳你,你却为了那些伤害你至深夺走你一切的人坚持,连何处是你的归宿你都看不出来吗?”他失望至极,摇了摇头:”我本来想问你,龙闵走后,你愿不愿意斩断以前的牵绊,安心做我的女人。看来是我一厢情愿了。”
她心头略微一震,随即用冷笑掩饰过去:”你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他冷冷放开钳住她的手,转身大步离去。这举动太过突然,让她几乎失去重心摔倒。等到好容易站稳,他已经走得很远很远。
慕云姝愣住,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果然又将自己一个人留在了这里。
凌若枫带着怒气回到自己的书房,正乙已经在门外等他。凌若枫问:”如何?”
“派去监视的人回来说,慕娘子离开不久,龙闵便遣人去了鸿胪寺紫星王朝使团下榻之处。”
这完全在凌若枫的意料之中,他冷笑了一声,问:”乐川王来了吗?”
“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凌若枫点点头,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阿陁早就开了门迎接。凌若枫走到门口,转身吩咐正乙:”你找人去控制住龙闵,他若要闭门不出就不要惊扰,若是要有所行动,不要让他离开咱们府里。”
“好。”正乙答应下来,正要离开,又被凌若枫叫住。
“正乙,你的伤怎么样了?”
“没事儿,”正乙摇头:”都是皮外伤,不碍事儿的。”
“你好好保重。”凌若枫意味深长地说,”说不定过两日就得用用你,你赶紧好起来。”
正乙听出他语中关切的意思,点了点头:”将军放心。”
凌若枫目送他走远了,才问阿陁:”乐川王来了么?”
“正在里面等您呢。”阿陁一边接过凌若枫从身上脱下的裘氅,一边递上一杯热奶茶,说:”乐川王让给您准备的。”
凌若枫接过来,却一时并没有送到嘴边,只是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奶茶出神。阿陁不明所以,问:”殿下,这茶有问题?”
凌若枫猛然抬头:”阿陁,你去把正乙将军追回来,快!”
阿陁也不多问:”好!”放下手中的裘氅,跳出门槛飞快地追了出去。
里面凌子穆早就听见了外面的动静,拄着拐杖跳出来,倒是吓了凌若枫一跳。
凌若枫连忙过来扶住他问:”你怎么出来了,这拐杖怎么回事儿?”
凌子穆笑着捶了捶自己的右腿:”还有一条腿在,老让人抬来抬去的,倒像是去太庙里祭祀用的太牢。以前在家呆着,行动不多,坐步辇让人抬着也就罢了。如今日日来去,抬来抬去多不方便。前日让他们找来这拐杖,用着倒也方便。”
凌若枫扶着他在一旁床上坐下,接过拐杖在手中掂了掂,见不是太重,把手处也都打磨得光滑适手,满意地点点头,又捏了捏凌子穆臂膀上的肌肉,笑道:”还好,筋骨还够强。这样多动动也好。”他顿了顿,由衷地说:”阿沃,能看见你重新振作起来,我真高兴。”
凌子穆自受伤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闭门不出,意志消沉。若非延庆殿之变后一连串的风云变幻,他被凌若枫一手推上了摄政王的位置,只怕如今仍然每日在家吟诗饮酒,对月感怀,一蹶不振。这中间的曲折起伏,很多不为外人道,只有他们兄弟二人心中有数。因此凌若枫这句话虽然平平常常,在凌子穆听来,却意味深长。他觉得无需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说话间阿陁带着正乙回来。凌若枫便放开凌子穆,吩咐正乙:”还有件事儿你先去办一下。”他突然难堪了起来,声音听上去就不大有底气:”慕娘子在湖心的冰上,你找人把她带上岸,送回来吧。”
正乙愣了一下。好在他已经看惯那两人花样百出的彼此捉弄,只是略怔了怔,一句话没有多说,点了点头离去。
凌若枫再转回身,见凌子穆看着自己暧昧地微笑,脸上一热,连忙咳嗽一声掩饰过去,说:”走,还是进去说。”
书房里屋笼着熏笼。凌子穆素来喜欢学汉人摆弄香,他在里面等凌若枫的时候便将自己新配的香加入熏笼中,推门便是一股龙脑清凉的香气扑面而来,凌若枫精神一震。他等着凌子穆进来,关上门,再回头,凌子穆仍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凌若枫没好气:”你别幸灾乐祸,这种事轮到你,你也照样笑不出来。”
凌子穆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理,只得问道:”你们又闹什么别扭了?”
“闹别扭?”凌若枫苦笑:”只是我们两人的事儿就好了。阿沃,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只怕有人等不得咱们的登基大典了。”他一边说着,担心凌子穆刚才在外面受凉,从熏笼中夹出几块碳放进一个铜手炉中,递给凌子穆。
凌子穆也不拒绝,他从小就被凌若枫关照惯了,习以为常地接过来,问道:”怎么,你收到消息了?”不等凌若枫回答,略想想也就明白了:”难道是慕云姝?”
“她警告了我。”
“警告?”凌子穆不明所以,”警告什么?”
凌若枫还没说话,阿陁进来汇报,说是派去监视紫星王朝使团的人有消息汇报。凌若枫将那人叫进来仔细询问。那人也是正乙手下数得着的干练之人,名叫卓南,这些天一直守在鸿胪寺紫星王朝使团住处的外面。立其铁卫都与凌若枫十分熟悉,卓南进来也顾不上见礼,直接就说:”有动静了!紫星王朝使团自进了天城,这一两日十分安静,并无太大动作。但今日龙闵派人来,也不知在里面说了些什么,便有人匆匆离开。属下见行动蹊跷,就亲自跟踪了一段。”
凌子穆连忙问:”去哪儿了?”
卓南回答:”礼部侍郎王范王大人家里。”
凌若枫和凌子穆都是一愣,望向彼此。凌子穆皱眉:”这个王范的礼部侍郎是新提拔上来的,他的前任赵弥是赵衫的侄子,这次受到牵连也一并下狱,若非上回你故意引人去搅乱刑场,只怕这会儿已经做了刀下之鬼。”
凌若枫蹙眉沉思:”赵氏倒台,倒是有一批汉臣新贵得以上位。只是这个王范跟紫星王朝那些人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去找他?”他的话说到后面,直接看着卓南,神色十分严厉。
卓南却一脸茫然:”属下确实不知。那人到了王家门口,只是亮出一样东西便被迎进了进去,并没有说过一句话。”
凌子穆追问:”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