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充满着期盼和活力,就像个农人在估算着丰年的收获。那是一种毫无算计的喜悦,仿佛世间的风霜雨雪都是神灵馈赠,仿佛只要付出了努力便一定会得到收获。
这样的喜悦感染了慕云姝。”我以为紫星人只会放牧,不会耕作。”她轻声地回答。
他笑起来,”我们紫星人几代人努力要从草原迁移到中原来,并非为了掠夺一番再回草原上去。我们也爱这千里沃野大好河山,我们会学习像中原人一样做这片土地的主人。”他语气中颇有些自豪:”你看,我们其实做得很好,江北的百姓丰衣足食,不受战乱祸害。这两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她随着他抬头凝神向雾凇望去,一时间什么话都不想说,只觉能与他并肩而立,看着同一样东西,感受同样的风,聆听天地间同一片寂静,便是人间至美。此时连雾凇都觉得过于喧嚣,觉得蓝天过于耀眼,而阳光也成了多余之物。一切的景象与风物都不需要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天地间只有他便足够了。
她闭上了眼,将头靠在他的肩头上,一言不发地感受着他的气息。
这种前所未有的小鸟依人的姿态让凌若枫诧异地侧头朝她看来,愣了愣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放任她在自己肩头栖息。又想了想,侧头将自己的脸贴在她的发上,让她的馨香缭绕在鼻端。
很远的地方似乎有人在说话,声音远远消散在空气之中,更加将园中这个角落衬得无比宁静。她听得见血液在身体里奔流的声音。寒风穿过雾凇,将雪屑卷落在他们的脸上肩上,瞬间便被体温融化作点点滴滴的水珠,顺着面颊的轮廓向下滑动。
直到一只喜鹊扑棱着翅膀从树梢上掠过,打破了这几乎可以永恒的宁静之前,他们两人的世界里,只有彼此呼出白气在缓缓飘动。
然后他握住了她的手,问:”你在冰上走过吗?”
慕云姝怔了怔,不明白这问题从哪儿来的,还没回过神来,就被他拽着往湖边走去。”你到北方这么久了,除了每日跟我玩心眼之外,都没空试试我们北方最好玩的东西。”
一直走到了冰面旁,她才突然醒悟过来,吓得赶紧拽住他:”别上去,冰会裂的!”
他笑起来,仿佛觉得她的话太过可笑,笑声朗朗,震得树梢又跌落些雪屑来。”那是你们南方,都只有薄薄一层冰,石子就能敲碎了。我们北方的冰不一样,你试试……”
他说着,自己大步踏上冰面,见慕云姝仍然犹豫,毫不客气地拽着她的手把她往下拉:”来吧,就算掉到水里,我跟你一起沉下去。”
她攀住他的手臂,只觉衣物下他的肌肉虬结贲起,结实有力,即使她将全身的重量都压过去,依旧纹丝不动,稳如磐石。”有你只会沉得更快!”她没好气地抱怨,心中却踏实了不少,知道他不会将自己置于险地。
“来,跟我走。”见她在冰面上站稳了,便拉着她往湖心走,边走边说:”这湖面不够宽。我们草原上结了冰的河面上能跑马车,你那点儿重量真不算什么。”他说的豪气逸飞,走得却很谨慎,总要见她脚下站稳了才迈出下一步。”这样的冰面,最大的危险就是太滑,不小心摔一跤就能摔断几根骨头。你下脚小心,踩稳了,别急。”
慕云姝起初还有些紧张,两条腿绷得紧紧的,没走几步便觉得腿脚酸软。两只眼睛更是因为盯着冰面不敢挪开又酸又涩,好容易趁着他停下来举头四望,却发现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湖的中间,距离四面岸边都极远,若没有人带着,她一定走不回去。
上回在北苑雪原上的记忆突然回来了。慕云姝警惕地站住,”等一等,你不会又要把我扔在这儿吧?”
她的模样逗得他笑了起来,一边用拇指为她擦去额头上微微冒出的汗水,一边笑道:”我把你留在这儿有什么用?你现在是害怕,等不怕了肯定两三步就蹿回去了,又拦不住你。”
她不服气:”哼,说得我跟兔子似的。”
“你确实挺像兔子的。”他看着她,有心调笑,摸摸她的头发:”白毛小兔子,会咬人那种。”
她抬头瞪着他。太阳就在他的脑后,突然像是睡醒过来一样,光芒渐渐刺目,令她无法看清他的五官眉目。一切变得模糊起来,他的唇落下来,吻在她的颊边,像蝴蝶一样轻柔。这是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柔情,心头微微地骚动,在犹豫要不要有所回应。
然后她听见他问:”你跟龙闵有什么阴谋。”
慕云姝一惊,不由自主地推开他后退了两步,脚下突然一滑,重重地摔在冰上。冰层厚且坚硬,慕云姝摔得两眼一黑,骨头都要摔断了一样。她将手伸到身下,想要支撑起自己的身体,不料手一落在冰面上就被冻得骨肉刺痛,更遑论要在上面用力。
凌若枫又好笑又好气地拽着她的手臂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你也会吓成这样?慕云姝,这传出去多丢人?”
慕云姝几乎是恼羞成怒,打掉他扶着自己的手问:”你到底想问什么,直接说吧。”
“明明知道龙闵是出卖你那个人,还要去跟他见面,我一直在想你究竟还想跟他说什么。无非两种可能,或者是你找他质问,你们两个不欢而散,甚至大打出手,你肯定吃亏。我都准备好了要听见动静就进去救你。结果你就这么出来了,显然这种可能没有发生。”他低头看着慕云姝,发现她居然在回避自己的目光,心头有什么东西重重压了下来,再开口时声音便冷了几分。
“还有一种可能,本来我心中尚有疑虑,但现在基本上已经坐实了。”他放开了她,向后退了两步,像是要拉开距离才能将她打量得更清楚。今天的她有些异样,出奇地沉默,也更加地不可琢磨。他总觉得她眼中的光芒似乎有些黯淡,唇边也不再看得见她所特有的讥讽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