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事情太过惊骇,龙闵的思路也不会如此迟滞,千丝万缕的头绪在脑中搅成了一团。她这句话却如平空一声惊雷,震得他灵光劈过,一切都明白了起来。”你的意思是说,琅琊王当罗月来宣旨,本就是为了让他放你逃走。”
“要不然咱们那个计划怎么能那么容易成功。”
“而罗月也确实想救你出去,只是被你弄晕后骗了。”龙闵慢慢理出了前因后果,”所以当初你渡江被罗月看见,琅琊王却一点也不惊讶。”
“有件事情我曾经疑惑了很久。”慕云姝终于不再如冰雪般刺人肺腑的寒冷,低头慢慢踱着步一边说着:”当初罗月派人追杀我为什么要少了严若涵的房子。若如他所说只是为了警告我,为什么不惜烧死严府诸人。现在想来……”
龙闵抢着说:”烧房子的是琅琊王的人!”
“没错。如果他有意逼我北上,又知道我能接近墨王的话,便不能容我在边郡小城安定下来。每一步……他都在把我送到预定好的位置上。”
“为什么?”龙闵又疑惑了,”难道就是然你救出北朝的皇帝?可你离开的时候根本还没有发生延庆殿之变。”
“如果连延庆殿之变都是他计划中的呢?”
龙闵一怔,终于融会贯通,”延庆殿之变的幕后主使是赵衫。”
慕云姝微笑:”那之后凌若枫一度要诛杀赵家满门。你知道除掉赵家后,谁来填补这么多的空缺么?”她冷冷地笑,说出龙闵已经知道的答案:”琅琊王氏。”
“这就对了……”龙闵长长地吁了口气,转身从桌案上拿起一个手架递给慕云姝,”我离开凤都前,他将这个交给我,一开始我还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
慕云姝接过来看了看,绿檀木的手架算不得名贵,上面阴纹刻着一棵老松。”这是琅琊王氏族长的标志,琅琊王当年封地就在琅琊,与当地望族定然交往密切。后来琅琊封地被北朝夺去,他则在南方别封,还以为从此就没了干系。”她叹了口气:”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他居然还保有这样的信物。”
“这是个釜底抽薪的计划!”龙闵全盘想透,”他先是策划了延庆殿之变除掉赵氏,又利用你对凌若枫的影响将皇帝偷走。接下来凌浩只要在金都草原称帝,北朝势必陷入分裂。王氏不比赵氏世代都在紫星人治下生存,他们被北朝纳入版图也不过二三十年,心怀故国的大有人在,王氏如果辅佐歆慕汉化的皇帝凌浩上位,即使不能据有北朝全境,也会让北朝陷入内斗而无暇南顾,紫星王朝的头上时刻悬着的这把剑自然就不存在了。”他说到激动处,忍不住击节赞叹:”高,太高明了,不战而屈人之兵。那些蛮族以为光凭武力就能征服天下,他们怎么不想想这么多年茹毛饮血过不上锦衣玉食的生活到底是什么原因?”他戳戳自己的脑袋:”以智而定天下,这才是最高计谋。”
他兴奋地转了几圈,”如果这个计划真能实现,我紫星王朝将至少有五十年安宁。”
慕云姝默默看着他欢欣鼓舞击节赞叹,露出淡淡的一抹微笑,飘渺得仿佛此事与她无关一般。
龙闵要过了一会儿才察觉到她异乎寻常的沉默,猛然在她面前停下,看着她的眼睛:”你为什么不高兴?你难道……你难道……要破坏这个计划?”
“我要破坏就不会来告诉你了。”慕云姝冷冷地说,眼中光芒明亮凌冽,”我会去促成这个局面,帮琅琊王完成这件事情。分裂北朝,才是我们唯一的生机。”
“太好了!”他忘乎所以,握住她的手:”清枫,我真怕你对他动了情,忘了你自己是谁。”
她冷冷抽出手,冷笑:”我从来没忘记。即使我想忘,每个人都在提醒我不让我忘记。”她看着手上的手架,想了想说:”你能找到默花吗?”
“能。”龙闵心情极好,想起默花忍不住微笑:”她真是……不愧是你调教出来的,不同寻常。”
慕云姝对他的恭维毫不领情,将手架交给他:”让默花把这个给王范,他是琅琊王氏在天城的领袖。你可以跟他见一面,具体该说什么我不用教你吧。”
龙闵点点头:”我懂的。”
慕云姝看着他,自己也奇怪为什么无法像他那样欢欣雀跃,只觉得心中有一部分似乎正逐渐僵冷下去。她要非常勉强才笑得出来:”因为我来见你,凌若枫很不高兴,只怕以后真没机会见面了,你好自珍重吧。”
她说完便要出去,被龙闵一把抓住手腕,”阿丫!我说的话你记住,我迟早接你回去。”
她怔了怔,无限怅惘:”你还没明白吗?我已经不是那个清枫了。回去还有什么意思。”
她拉开门,大力吸了口气,手脚的凉意让她头一次清楚意识到她已经如此适应北方寒冷的风雪了。
龙闵目送她出去,看着她如冰雪塑成的背影渐渐隐入梅花丛中。
凌若枫立在湖边,看着湖面上厚厚的冰层,在阳光下反射着光芒。一夜寒来,头顶的枯枝上密密实实地结了满树的树挂,云姝如雪,又如满树冰霜一夜之间盛开的繁花,远远望去,只觉映雪裹霞,玲珑繁盛,被阳光照耀,竟是无比瑰丽肃然,宛如玉京琼花,妆点九霄琼宇,直比神仙境界。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问:”谈完了?”
慕云姝来到他的身边,也被树梢枝头的盛景惊住,不自觉张嘴抬头看着几乎移不开眼睛,怔怔地问:”这是什么?”
“天城的汉人把这叫雾凇,我们叫树挂。”
慕云姝笑起来:”我喜欢雾凇这个名字。”
“汉人认为这是夜晚的雾气将散未散之时,因为天气寒冷凝结成形,非霜非雪,却欺霜傲雪,不同凡响。”他牵过她的手,让她挨在自己身边站好,”你们南方有瑞雪兆丰年的说法。我们这儿则说,现雾凇,来年丰。明年会是个好年景。”他顿了顿,问:”慕云姝,来年丰收的时候,你该与我去农田里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