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晟虽纳闷暮云姝为何会突然转移话题,问到赖半仙,但还是回答道:“这快要驾鹤西归的老先生,我已妥善安置在`红莲寺',那里的确有一位旧友,正在照看着他,看来尚有一天半日可活,柳大小姐可要本王带你前去?"
暮云姝笑着说道:“如此是最好不过的了。"
顾晟本欲再开口说些什麽,但话到嘴边突然止住,便刷的一声甩开了摺扇,步履轻盈的往林外走去。
暮云姝见状,抿着嘴笑了笑,也跟着他身后走出林外。走了几步后,突然想到了什麽,回头一看,那些狼群不知何时,竟已将马屍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且原来聚集分食之处,早无半只狼的踪影,只剩下被嘶咬碎裂的缰辔,和一只歪倒破烂的空车厢,散落在荒芜的杂草间。
那些狼群,竟就这样无声无息的离开。弘亲王是如何驯服这些狼群,又将他们豢养在何处?暮云姝心想,这弘亲王确实比她所想得还要深不可测,花朝会后的事,她应该要如实相告吗?
暮云姝一路低头琢磨,脚步已不知不觉尾随顾晟,走到了林外。当顾晟停下步伐时,她才回过神来,抬眼望向前方,没想到当她一看到眼前的情景,便震惊的呆立在原地。
只见一辆富丽堂皇的水晶马车矗立在前,这座车厢的每一个部位,都是不折不扣的白玉雕饰而成,里里外外泛着晶亮剔透的光芒,就连车帘子,也是由水晶玉石垂缀而成,风一拂过,这些珠玉便激起叮叮当当的声响,宛如仙乐。
且这座车厢,竟足足有一般马车的数倍大,十个人横躺在内,都尚有余隙,最令人吃惊的,是在前拉驾的竟不是马,而是十匹毛色刷的发亮的白狼,那些狼的眼睛,与方才的狼群一样闪耀着凌厉的精光,但神态却镇定温驯,不至于会让人感到害怕。
顾晟见暮云姝惊讶的杵在原地,便向前躬身一揖,嘴里笑道:“欢迎柳大小姐,莅临寒舍,这是本王精心打造的移动宫殿,若柳大小姐不嫌弃,就请进来喝杯酒水。"
暮云姝回过神后,便笑着答道:“王爷这宫殿的派头,只怕比皇上的琼楼玉宇还要豪华十倍,若还只能称作寒舍,那真正的皇宫岂不连茅草屋也不如了?"
弘亲王似未听出暮云姝话中的讥讽意味,还很得意的摇摇摺扇,大笑说道:“柳大小姐有所不知,打造这水晶马车的大匠,正是当年构建皇阙宫室的匠人之子,其技艺可说是青出于蓝,比起他的父亲,那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柳大小姐以寒舍与茅草屋比拟,也可说是比喻得当。"
暮云姝撇嘴笑了一下,便小心翼翼的踩着玉梯,掀开水晶帘子登上马车。没想到马车内的布置陈设,又让她吃了一惊。
光从这辆马车极尽雕琢的外观,就不难想像内里的摆置定是穷奢极侈,富丽非凡,却没有想到内部的装潢陈设,完全与皇上的养心殿如出一辙,只是所有的靠枕铺垫,全都是用珍希的毛皮制成,几椅烛台薰炉杯盏等器具,不是纯金打造,就是羊脂白玉雕砌而成,车壁上挂着一张波斯绒毯,上面竟绘着毛皮织就的猛虎擒龙图。
暮云姝早已料到,这弘亲王的野心定是不小,才会暗中辅助三王爷夺嫡,没想到他的目标,竟也是那把龙椅,那麽顾城只是他篡夺皇位的名目?
倘若功成之日,顾城是会成为他的魁儡,受他操控,还是兔死狗烹,令皇上绝后,他便可顺理成章的登上皇位。
顾晟应该怎麽也没想到,她在前世的亡命之所,就是如今皇上的养心殿,才会如此毫无顾忌的在她面前显摆,谁知早已泄漏了自己的野心。
暮云姝假装浑然未察的走进去,嘴里还赞叹道:“这辆马车真是好阔绰的手笔,没想到弘亲王府财力如此雄厚,能蓄养食客万千、白狼无数匹,还能用黄金白玉打造这麽精巧华丽的移動宮殿,看來王爷之财力宏大,远可敌国,想必世间首富,定是王爷莫属。"
顾晟似仍不觉得此番话,有任何讥讽之意,仍得意的摇着摺扇,笑说道:“好说,好说,柳小姐请随便就坐,当自己家一样,不必拘谨。"说罢也跟着暮云姝跳上了马车。
暮云姝疑惑的问道:“方才上车时,并未看到驾车之人,难道王爷不必到前座驾车?"
顾晟朝她笑了笑,便圈起手指放在嘴边,忽律一声,马车竟然慢慢的移动轮子,然后愈来愈快,随即便像风一般的,在山路驰骋开来。
暮云姝惊诧的掀帘一看,居然发现那十只拖车的白狼,动作一致的在山路上奔驰着,牠们的步伐齐整,方位一贯,竟好似不用驱策,就知道目的地在何处。
暮云姝忍不住问道:“听闻狼性桀骜不驯,群狼之中以狼王为首,只听从其指挥号令,但这些白狼竟都唯你是从,王爷是如何做到的?"
顾晟扬起嘴角,得意的说道:“本王乃是一闲散王爷,终日无所事事,唯一的长处,也不过就是有大把的时间,得以观察万物之变化,与人心之动向,焉知兽心如同人心,只要拿捏得当,切中要领,便能令其心甘情愿的为我所用。"
暮云姝微微一笑,说道:“王爷回答的好是笼统,莫非是怕我将王爷的本事学了去?"
顾晟哈哈一笑,说道:“柳大小姐若愿意学,本王倒很乐意倾囊相受,只是这真算不上是什麽本事。就比方在同一座湖中钓鱼,年深日久的观察,便可知到哪处的鱼群最多,哪个时节会出现何种鱼类,不过经验与用心而已,倘若柳小姐拥有本王的大把时间,相信所有本事,亦皆可无师自通。"
顾晟见暮云姝仍是满脸疑惑,便再哈哈一笑,说道:“如此良辰佳节,又在本王精心布置的华屋之中,咱两应该共引一杯雄黄美酒,聊些诗词风月之事,才不至于煞了此番风景。"
暮云姝也乾笑两声,说道:“王爷说的是。"
只见顾晟提起桌上的玉壶,将琥珀色的水酒倒入两只精巧的玉盏中,一股浓烈的甜酒香味溢满四周,那气味沁人心脾,甜蜜醉人,竟不是呛鼻的雄黄烈酒。
暮云姝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顿觉胸口舒畅无比,心情也不自觉好了起来。突然间顾晟吹袭了水晶灯罩下的烛火,四周先是一片幽暗,但慢慢的却闪熤出奇异的光芒。
暮云姝发现这些光芒,来自于桌上的玉壶茶盏,及车壁上镶嵌的星状碎片,这些从不明玉石上,所刮下来的碎片,每一片都镂刻成精致的星形,遍布在每一面车壁之上,竟有无数之多,密似天上的繁星。
暮云姝的脑中,不禁出现了众星拱月的词句。于是抬头望向车顶,没想到车的顶篷上,竟然真的挂着一弯皎洁的新月,仔细一瞧,是一颗偌大的夜光石,雕镂成新月之状,幽幽的泛出神秘的青光。
暮云姝不觉赞叹道:“这真是太美,太令人叹为观止了。"
十匹白狼,驾着藏有一座星空的移动宫阙,这简直是在神话里才会出现的场景,但却在暮云姝眼前,真实历历的发生。
这弘亲王,为自己打造这虚幻如天界的一切,是将自己当成天神了吗?暮云姝在这极度不真实的场景之中,突然从心底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就在这时,车速缓缓慢了下来,顾晟拉开水晶帘子一看,便对暮云姝说道:“没想到我这狼驹,御驾之神速,过了这座林子,就要抵达`红莲寺'了,我们快乾了眼前这美酒夜光杯,莫要让美好时光,在蹉跎中度过。"
暮云姝与顾晟碰了碰杯,一饮杯中之酒后,便抵达了`红莲寺'的山门。
这间`红莲寺'果然如传闻所说,十分的荒凉破落,暮云姝一下马车,便感觉到四周的空气,透着一股阴森的凉意。
尤其是她与顾晟脚一落地,那十匹狼随即又敞开步伐,将马车沿着原路驾驰而去,转眼间便不见踪影,更让方才在车上的一切,仿如一场梦境般的虚幻不实。
暮云姝见这红漆剥落,木头已有大半腐蚀的山门,以及院落里荒芜的灌木杂草,还有一塘爬满蛛网的死水,里头几只翻肚的鱼,正发出腐烂的腥味,简直无法揣度高贵的弘亲王,与这比鬼屋还阴森恐怖的`红莲寺',究竟存在什麽关系,为什麽弘亲王要将她引来此处?
暮云姝正犹豫着要不要走进去,没想到顾晟却用力叩了叩半掩的山门,里头竟然就走出了一个人来,暮云姝一看,是一个比赖半仙还要老态龙锺的僧人,拄着一根歪斜的竹杖,脚上趿着一双比山门还破旧的芒履,慢吞吞的过来开启了山门,对着暮云姝及顾晟,咧嘴露出仅剩的两颗门齿。
暮云姝不觉得他是在笑,但见顾晟却对他笑了笑,说道:“老住持辛苦了,还麻烦你引我们去看看,方才送过来的那位仙人。"
老住持似懂非懂的愣了一下,突然转过身,就朝里头走去。
暮云姝与顾晟也跟着走了进去,当他们走近那塘死水时,扑鼻而来的腐烂臭味更加浓重,还混合着一股不知明的粉尘霉味,暮云姝不禁拿起袖子掩住了鼻子。
突然间她眼角瞥见水塘中似乎有一些波动,她定眼一瞧,居然发现有数千条肥硕的白蛆,在肿胀腐烂的鱼肚中钻进钻出,鱼身的内脏,像已被蛆虫啃蚀殆尽,掏空的鱼身,有如一只翻覆的船,装载着满满挣扎蠕动的肥蛆。
暮云姝的胃又开始翻搅,一股胃酸上冲到喉头,她强忍着欲呕的感觉,却看到一副不可思议的画面。那老住持竟然走到了池塘边,伸手抓起了数条肥蛆,便往自己嘴里塞去,蛆虫被他所剩无几的牙齿碾碎,流出了黄色的汁液,沿着他的嘴角滴了下来,他赶忙伸出舌头将汁液舔去,好像舍不得流失任何一滴人间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