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那马嘶叫一声,马蹄一扬,便朝前奔驰而去,但只进入林间没几步路,竟又停了下来,暮云姝再挥一鞭,那马嘶鸣了一声,并无动作。暮云姝又再挥去一鞭,那马显然是怒了,猛然立起前蹄狂鸣了一声,再重重的放下,几乎差点没把马车给震翻。
暮云姝赶紧拉紧缰绳,稳住车体,她知道前面有不知明的危险,那马应该是敏锐的感觉到了,所以才死活也不肯前进。
暮云姝担心方才那一震,赖半仙不知道经不经受得起,便回头掀帘探看,但这帘子一掀,居然发现车厢内空空如也,赖半仙不知何时,竟然也凭空消失了。
暮云姝放下帘子后,突然冷笑了一下,大声说道:“阁下是哪条道上的人,如此故弄玄虚,以为本小姐就怕了吗?"
他见四周并无人回应,只有不知哪来的风,吹的整片树林间的黄缎带,鬼魅般的飘来荡去,每条段带上血红的符咒,画的像是一只只妖眼,正齐齐盯着暮云姝,好似在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暮云姝又冷笑了一声,说道:“阁下引我来此,不会只是为了帮我解决麻烦吧,这老仙人即将仙逝远游,我正苦恼不知该如何处置他的仙体,阁下竟然愿意助我一把,那就请阁下好生送这老仙人最后一程,云姝就先打道回府了。"
说罢竟然跳上马车,把缰绳往旁一拉,便欲驾着马车调头离开,没想到马车才调转到一半,幽暗的树林间,忽然闪现数十道精光,且愈来愈逼近,车驾上的马又扬起了前蹄,疯狂也似狂鸣嘶叫,最后竟不听使唤的脱离行道,朝另一头荆棘蔓生的杂林中狂奔而去。
暮云姝试图收束缰绳,但没想到那马的力气之大,尤其是牠目前正处于失心疯状态,那力道足以将人撕成碎片,暮云姝手上的缰绳,几乎就要被牠扯断。
暮云姝控制不住车势,只好牢牢的抓紧绳子,稳住身体,以免从车上摔落下来。但这杂林的泥地上凹凸不平,加上棘莽丛生,马车禁不起猛烈的磕碰刮撞,瞬间便被破坏的东倒西歪,几乎将要解体。
暮云姝在前座也好不到哪里去,剧烈的颠踬已让她好几次,几乎就要从车上落下,她拼命抓牢缰绳,保持平衡,但却感到愈来愈发晕,胃中有一股浪潮,即将翻涌而出。
终于她再也撑持不住,见疯马被树木挡道,奔势较缓时,索性把心一横,放掉缰绳后,让自己重重的被甩落在地上。
她在荆棘丛中滚了数圈,终于停止下来,只见她身着的衣衫,已被棘刺刮得碎裂褴褛,露出的白色臂膀中,现出了一道道血痕,她却忍着痛撑起身体,跪在地上开始狂呕,等到她将胃中所有的东西都吐光之后,才瘫软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上,不住的喘息着。
突然他看到无数白色的影子,从他的头上飞掠而去,当影子掠至他上头时,他的眼前便一片昏暗,看不到任何天光,当这道影子过去后,又是下一道白色影子飞扑而来,她的视线明明灭灭,不知过了多久,才恢复到正常的可见度。
这时那群白色的影子,已全数飞掠过她的上头,朝前方窜去,待她揉揉眼睛,想看清楚究竟发生什麽事情时,她的耳边,却传来了极度恐怖的撕裂及哀号之声。
暮云姝随手捡了一跟枯枝当作拐杖,危危的站了起来,却不敢相信眼前所见到的景像。
只见数十只银眼白狼,已在方才暮云姝扶枝立起,那短短的片刻之间,将那匹马嘶咬至死,如今那匹马陈屍横躺在地,竟已然不见了一半的身体。
一片血肉模糊,残破不堪的屍身上,数十只白狼嘴角淌着鲜血,犹馋相未减的继续啃嗫,似乎要啃到连一根骨头都不剩,方才愿意罢休。
暮云姝见那马全身上下肢離破碎,就只剩下那副头颅,犹可辨识牠原来是一匹马,头颅上铜铃大的眼础,惊怖的暴突而出,不知怎麽地,她脑中突然出现自己第一次吃食马肉的画面。
那是兒時她随父亲至广西一带寻访友人,餐桌上摆出了当地着名的炙烧马肉,遽闻马肉是世间少有的人间美味,尤其是这道炙烧马肉,在当地是除非有贵客到访或逢年过节,寻常日子是不会轻易摆上餐桌的,暮云姝怀着满心期待,夹了一大口放进嘴里,咀嚼不到两下之后,便忍不住呕了出来,她永远也不会忘记那股腥黏之气,不论之后灌了多少水,在嘴里就是冲淡不去,这恶心的感觉,一直伴随着她从广西舟车劳顿回到侯府,几日仍久不散去。
如今看到那匹马被凌迟至死的模样,又见那些狼群,正津津有味的生食马肉,那股恶心的感觉又回到身上,她竟又忍不住伏在岩石上,开始乾呕起来。
突然身后一阵笑声传来,伴随着一股奇异的幽香,不到片刻,那人的身影便走到了暮云姝跟前。
暮云姝首先看到白色的衣袂下,一双男人的靴履,虽然踩在杂林泥地上,但那人的鞋袜,却比他的衣角还要洁白乾净,看起来彷佛像是从纤尘不染的屋内刚走出来,但这荒林野地里,放眼望去哪有什麽屋宇,连座茅草屋也未曾见到,这男人究竟是从何处而来?
但暮云姝却不急着抬头张看,这男人身上的幽香,已使她的反胃减缓了许多,她索性坐了下来,缓缓开口说道:“王爷真是好兴致,蹓狼蹓到了这荒山野岭,还让牠们把我的座骑当点心,你可有想好要怎麽赔我啊?"
白衣男子哈哈笑了一声,走到了暮云姝面前,蹲下身来对她说道:“真不愧是柳大小姐,在这麽惊险刺激的情况下,还能保持聪明冷静,完全没有被本王爷麾下的白狼卫队吓傻。不过本王爷倒很好奇,你是如何猜到的?"
暮云姝抬头望了白衣男子一眼,果然是弘亲王顾晟,正摇着摺扇对她微笑,便也回了一笑说道:“我与三王爷约好的会面地点并不在此,你却费心机的引我到此地,王爷想必是对我起了怀疑,不放心让我与三王爷会面,特地来探我的虚实吧?"
顾晟摇着摺扇站了起来,笑着说道:“真是伶俐的小脑袋,莫非是你真做了什麽亏心事,才那麽容易就猜出我引你来此的目的?"
暮云姝也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说道:“我倘若真的心里有鬼,此刻人早就不在这里,而是在`百花楼'中,勒住了三王爷的脖子。"
顾晟“哦"了一声,摇着摺扇饶有兴味的打量着她,然后问道:“柳大小姐是什麽时候知道是我的?"
暮云姝微微一笑,说道:“就在拿到那张药方子之前,我就已察觉到,鬼鬼祟祟跟踪我的人,除了我那中了蛊的侍婢小榴,还有那个江湖郎中。王爷透过他写的药方子`一貫煎、葛根、人蔘、遠志、红蔘、莲房、四物',向我传递`一更人约红莲寺'的讯息,我就更笃定这江湖郎中,必是王爷派来的无误。"
顾晟皱着眉盯着暮云姝,不解的问道:“就凭一张小小的药方子,也能看出端倪?这倒让本王大惑不解了。"
暮云姝微笑说道:“只因为这字迹,模仿的太过唯妙唯肖,几乎与三王爷的字迹如出一辙,但王爷也知道这红莲寺位于荒郊野地,三王爷生性拘谨,对男女间的礼法份际尤其小心翼翼,倘若要与我改约地点,绝不可能约在这种会让女人觉得不安全的地方,更何况我们原本约好的位置,属于我的地盘,是最最安全不过了,三王爷没有理由要再跟我改约地方。"
顾晟仍旧皱着眉,不解的说道:“柳大小姐分析的非常有道理,只是本王仍不明白,这字迹透露出什麽讯息,竟让你认定派人跟踪的,就是本王无误?"
暮云姝凝视着顾晟片刻,才又笑着说道:“王爷是真不明白吗?上次我眼见抄印妙手胡真真,死于王爷扇下,我记得当时问过王爷,此人身怀绝技,杀了不觉得可惜,王爷当时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还回答你若不先杀他,难道等着让他来杀你,不晓得王爷可还记得?"
顾晟收起了摺扇,皱着眉回答道:“本王做过的事,说过的话,又岂会忘记?"
暮云姝见顾晟仍不了解她要表达的意思,便又笑着说道:“江湖中无人不知,弘亲王府中门客千万,各各皆怀不同绝技,弘亲王求贤若渴,视才如命,这个胡真真,又是王爷费尽心思招揽而至,王爷若不是有了替代之人,怎可能会让他知道这麽多秘密,又怎可能会在杀他之时,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呢?"
暮云姝见顾晟若有所思的望着他,又再说道:“既然我已在弘亲王府中,见识到胡真真抄印妙手的才能,自然一看这字迹,就不难推敲出此等临摹仿真之才,肯定是出自弘亲王府了。"
顾晟听完暮云姝这番话之后,先是沉思了片刻,突然仰头哈哈一笑,说道:“柳大小姐果真是才智出众,如此身怀班姑蔡女之德能,若你不是身为侯府千金,本王还真想将你纳为门客。"
暮云姝笑说道:“王爷过奖了,如今我与王爷处于同一阵线,我的才能难道不等于是为王爷所用?"
顾晟听暮云姝这麽说,突然收住笑容,沉下脸来,凝肃的问道:“那既是如此,就请柳大小姐如实相告,花朝会中你被囚困暴室,本王原已派人将你救出,没想到被人捷足先登,那人当然不可能会是顾城,就请柳小姐坦言说出,那人究竟是谁?你莫非与宫中其他人,亦有往来?"
暮云姝也冷冷的回答道:“如此显而易见的事实,王爷又何必多此一问?"
顾晟沉着脸问道:“这麽说来,柳大小姐是不愿坦白相告?"
没想到暮云姝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却问道:“随我一同前来的老仙人,应该不是王爷安排的吧,他现在人在何处?我忽然想到,有重要的事情要问他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