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便拿起案上的笔墨,在纸上写了一帖药方,暮云姝接过一看,上面写道“一貫煎、葛根、人蔘、遠志、红蔘、莲房、四物",暮云姝虽不闇开方用药,但也知道这几种药性冲突,根本不适合搭配在一起,尤其是四物属女性调经补血专用,这郎中怎会将它开给一个将死之人?
暮云姝疑惑的看了郎中一眼,只见他说道:“神医难救命尽之人,这个药方子,就请小姐自行斟酌使用,在下舖子还有重要的事,也只能帮忙小姐到此,这就先告辞了。"
说罢,便起身穿过人群离开,瞬间即不见了踪影。围观的众人瞧着暮云姝,看她好似不知所措的呆立在原地,也都怕惹麻烦上身,倾刻间也尽皆哄然散去。只留下一脸愕然的云锦,与暮云姝面面相觑。
云锦对暮云姝说道:“大小姐,我刚才那一鞭根本出不到一成了力气,他不至于是被我打死的吧,现在他醒是醒了,但这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看似随时都有断气的可能,我们现在该怎麽办才好?"
暮云姝说道:“你没听方才郎中说的,他应是寿数已到,才会如此,跟你那一鞭并无关系,只是我们既然碰上了,也不能就把他丢着不管,你先把他案上的东西收拾好,我们找间就近的寺庙,先将他安放在里头吧,如此处理后事也较为方便。"
云锦应了声:“是。"之后,便开始收拾忙活起来。
暮云姝见赖半仙微睁着眼,对着天空喃喃自语,不知在说些什麽,便低下身倾耳细听,只听他语无伦次的说道:“天机不可泄漏,逆天而行,必遭报应……"
暮云姝见他嘴唇乾裂,一股腐臭味从他开阖的口中喷出,便掩鼻问道:“老仙人您可是口渴了?我去为您打点水喝。"
暮云姝正要起身时,不想赖半仙竟伸出一只乾枯的手,猛拉住暮云姝的衣角,将暮云姝骇了一跳,只听他两言直勾勾的盯着暮云姝,吃力的沙哑说道:“这位姑娘,老朽本认定你并无福份得我仙家之言,没想到竟在命终舍报之时,遇见了你……如此说来也算是命定安排,老朽一见你,就知你命数与常人不同,但毕竟你今日得以在此,是逆天而行,必会遭到天谴……若你愿意听老朽规劝,就赶紧削发为尼,尚还有挽回的余地,否则……否则……"
赖半仙说到此,似乎已用尽全部的力气,只见他不住喘息,且音量愈来愈小,愈来愈微弱,最后暮云姝便完全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然而暮云姝暮云姝却着实被他的这番话,惊得目瞪口呆,赖半仙言语所指,明显是针对她的重生之事,但这件事不要说她从未向任何人提及,根本未曾有人知道,就算她真说出来,旁人一定也会以为她疯了,根本不会有谁相信。
但这赖半仙竟然直指她的秘密,想必他定是一眼就看出来暮云姝的不同之处,刚刚才会叫唤她过来,只是暮云姝不明白,重生之事并非是她自己操纵主导,而是她死前的一股怨念,自然而然的带她重新回到人世,为什麽她非得要出家,削发为尼,否则将遭受天谴呢?那会是什麽样的天谴?
暮云姝待要问清楚,云锦却走过来回报道:“大小姐,这摊案上的东西,我都已收拾妥当,方才也向路人打听,离这最近的庙宇,是一间叫“黄莲寺"的小庙,就在城外不远的山脚下,我们是不是该雇辆马车,将这老先生送往那里。"
暮云姝沉吟了一下,说道:“好,那就去雇台车,把这老先生送到`黄莲寺'吧。"
暮云姝和云锦,都有发现小榴还躲在人群之中,鬼鬼祟祟的朝这边张望,两人说道“黄莲寺"时,都刻意提高了声量,不一会他们就看到小榴急匆匆的拔脚离开,他们会意的相视一笑,并没有再多说什麽。
当他们雇车前往前,马车夫还刻意问了两遍:“两位小姐是要去`黄莲寺'还是`红莲寺'?"
他接着解释道:“这两座寺庙,一座是在城南,一座是在城北,一座在山脚下,一座在半山之中。城南山脚下的这间`黄莲寺',可是一年到头香火鼎盛,香客众多,至于城北山中的`红莲寺',那儿除了香客稀少,人烟罕至以外,听说晚上还有人在那座山里,碰到过不乾净的东西呢,从此这间庙就被唤作阴庙,寺里的和尚早全都跑光了,如今只剩下一个耳聋的老住持,为人也怪里怪气的,两位小姐该不会是要到这间庙吧?"
云锦再次回答道:“车夫大哥,你听的没有错,我们正是要去`红莲寺'无误,你就快点起程吧。"
暮云姝见马车夫一脸不解,只好解释道:“只因那庙里的住持,正是这位老半仙的旧友,我们要赶在老半仙圆寂之前,将他送到寺里会见旧友,完成他的一个心愿以外,也好请住持帮他超度,让他得以往生极乐,你就别耽搁时间了,快点赶路吧,车资我们会多付一些的。"
那马车夫听她这麽说,只好不情愿的驾马上路了。
暮云姝一路上,都在出神地想着赖半仙所说的话,接着又把方才郎中开的药方子,从衣襟里拿了出来,把这几样互相冲突的药材,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想着她此行原本是要去见顾城的,谁料到中途杀出了一个赖半仙,发生了这麽莫名其妙的事情。
这赖半仙显然与顾城是无甚关联的,从他口中说出的那些话,就知道他也不是谁在路上,刻意为他设下的陷阱,而且他的生命徵象,也确实显示他没剩下多少时间了,但为什麽这麽巧,就让暮云姝在今日碰上这种事,她忽然想到了什麽,悄悄在云锦耳畔吩咐了一些事,云锦惊讶的望着暮云姝问道:“大小姐,你确定要这样做?"
暮云姝回答道:“要解小榴的毒,或许只有这个机会,放心吧,这里我一个人可以应付得来。"
云锦皱着眉说道:“但那`红莲寺'位于荒郊野外,大小姐你又不会武功,万一去了发生什麽危险,旁边没有一个照应的人……"
暮云姝打断她的话,说道:“叫你去办就去办,我若没有十分的把握,岂会让自己陷于险境,放心吧,顶多你速去速回,完事之后再来与我会合。"
云锦只好低头回答道:“是。"
之后便掀开车帘,像一支快箭般地,从马车的窗子飞掠出去,她的身段迅速飘忽,连在前驾马的车夫都毫无察觉,车上竟有一个人,已跳窗离开。
马车一路疾行,穿过崎岖的山路,驰进一片荆榛满目的荒林,天光瞬间暗了下来,四周布满猿猴与鸱鴞怪叫的声音。
暮云姝见躺在车厢的赖半仙,就只剩下奄奄的一息,似乎再也经不起任何颠簸起伏,正要命车夫缓下车速,却不想马车竟在此时,突然停了下来。
暮云姝掀起前帘,探头问道:“车夫大哥,是发生了什麽事吗?为什麽突然停下马来?"
没想到未等车夫回答,她自己也被眼前所看到的情景,着着实实的惊了一大跳,只见眼前每一株树上,都绑上了画了符咒的黄缎带,密密麻麻的遍布整座森林,像是每一棵林木上,都吊着一缕黄色的鬼魂,窒闷的林间没有风,扑鼻而来是一股空气不流通的腐朽霉味,但那些缎带却不知为何,被吹的飘飘荡荡,搭配着此起彼落的鸟嘶猿嚎,让人不由得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这时林间一阵风吹草动,车驾上的马忽然台起了前脚,长嘶了一声,把马车夫吓的喊道:“妈呀!"一声摔落在地上。
那车夫颤抖着身子爬起来,对着暮云姝说道:“两位小姐,咱们还是回头吧,这森林里不知道住了什麽怪物,你们看,他正在警告我们,不让我们再靠近一步。"
暮云姝问道:“车夫大哥,今日我是一定要送这老半仙过去的,你可知道这`红莲寺'还距离多远?是否穿过这座森林就会抵达?"
车夫抖着声回答道:“小的只记得我十年前来过一次,应该是走这条路没错,但今天看这山头似乎变了模样,我也不确定正确位置到底在哪里了。"
那车夫说到这里,好像突然下定决心,又对着暮云姝说道:“今日如果两位小姐执意要前往,那这笔生意小的不做便是了,小的就当行善积德,送你们到这里,剩下的路该怎麽走,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说着便把车帘一掀,竟要将他们赶下车来,但车夫不掀帘还好,这帘一掀开,竟然发现赖半仙的七孔,全流出了艳红的鲜血,衬着他死白的脸面,格外显的凄厉恐怖,他吃力的半张着口呼吸着,吃力到让人觉得,这一口气呼出去后,就再也无力吸入下一口了。更可怕的还不是这个,而是这车厢中,明明载着两位小姐,但不知为何,他此时掀帘一瞧,居然只剩下一位,另一个小姐竟就这麽凭空消失了。
这麽一个恐怖诡谲的画面,可把他吓他屁滚尿流,魂飞魄散,他嘶声大叫一声:“妈啊!"之后,便赶忙放下帘子,连滚带爬的逃下山去,竟然连营生的马车也弃置不管了。
暮云姝看着车夫飞也似的逃下山后,便用力吸了吸手指,止住刚才咬破所流出的鲜血,对赖半仙说道:“老仙人得罪了,那没胆的车夫,显然要将我们丢在这边不管了,我只能够出此下策,借他的马车一用,老仙人你躺稳了,今天太阳下山之前,一定会让你抵达安置的地方。"
说罢便爬到前座去驾马而行,然而这匹马似乎认得主人,性子也顽劣的很,竟然走了两步路后,又停了下来,然后死活也不肯进那林子里面。
暮云姝先是摸摸马头,在他的耳边低身安抚,但都未见效果,最后只好坐上前驾,把心一横,拿起鞭子便朝马屁股上猛力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