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自己府中多坐软兜,只需两个年轻的内官前后抬着走,比起步辇来轻便舒适,行走也方便得多。阿寂见状要上来搀扶却被凌子穆挥手挡开,”你别做这些。”
凌子穆在软兜上坐好,抬头见阿寂有些委屈地站在一旁低头不语,知道是自己刚才的态度有些生硬,叹了口气温言道:”你不是做这些事情的人,你好好读书,以后前程远大。”
“可我不想读书!”阿寂猛地抬头大声说,”我想骑马,想去打仗,建立功业。”
阿寂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中透出一股倔强的神色来,还带着一丝不平之色,令凌子穆颇为意外:”为什么?读书不好吗?”
“不是……”阿寂摇头:”读书很好,如果能像殿下这样博学自然更好。可是我更喜欢骑马打仗,我想变成一个大英雄,就像当年殿下和墨王进天城时那样,接受万民欢呼迎接。”
凌子穆不禁失笑,”当年你才多大,能记住什么事情?”
“我八岁了!”阿寂颇为不平地为自己辩护:”所有的事情我都记得。殿下,那天我就站在通衢大道旁边,跟着长辈们一起欢呼,那天我就跟我阿爷说,我也想像你们那样。”说到这里阿寂的语气突然沉了下去:”可我阿爷笑话我,说只有大英雄才能接受万民迎接。”
“大英雄?”凌子穆笑了起来,眼角浓浓都是自嘲,”我这样的也叫大英雄吗?”
“当然是!”阿寂为他辩护的时候比为自己辩护语气更为激烈,”你和墨王都是英雄,你们上战场杀敌,平叛乱,诛叛臣,保护皇帝,当然是英雄。”
“别说了!”凌子穆低声喝住他,语气变得严厉起来:”没有什么英雄,从来都没有。阿寂,你要记住,英雄这样的名号都是用来骗人的,我们杀敌只是为了不死在战场上,杀人不是英雄。要治天下,以德为怀,以仁为本,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不受战乱之苦,即便没有百姓箪食壶浆地迎接欢呼,也是英雄。”
他说完抬头看了看阿寂迷惑的神色,不禁失笑,”现在你还小,说这些你都不懂。”
阿寂摸了摸后脑勺,说:”反正我知道这世间一定有英雄!”
凌子穆失笑,也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跟个孩子去辩论这些事情。
凌子穆所居的是一个独立的两进院子。凌子穆不能受凉,因此沿着院墙修了一条长长的廊屋,夹壁里烧着火,廊屋中温暖如春,即便只穿着中单也不觉寒冷。倒是阿寂身上还裹着外面穿的防风的衣裳,走了一段路便一头的大汗。两人说话间已经来到了一处小屋子的外面,凌子穆向阿寂使了个眼色。阿寂会意,上前敲门,问道:”默花姐姐还醒着吗?殿下来看你了。”
说完阿寂从怀中掏出钥匙,将门上的锁打开,让在一旁,看着凌子穆的软兜被抬了进去。
此时天色已经微微泛白,天光映在窗户上,隐约能看见屋中的摆设。内侍抬着凌子穆的软兜从外面进来,还没来得及将他放下,忽觉迎面一阵厉风袭来,像是有暗器飞了过来。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凌子穆却一伸手便将”暗器”抄在了手中,这才看清是一个银质的胭脂盒。
“力气大了些。”他习以为常地说,似乎丝毫不觉得自己就是被袭击的目标,”这盒子却太轻,真打在身上也不会太疼。”他说着话做手势让内侍将他的软兜放下。
阿寂进来点燃灯,屋中的情形这才清晰了起来。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个矮几,地上铺着波斯长毛地毯,窗边放着一个巨大的绣架,上面有一幅还未完工的绣品,默花穿着短袄襦裙,一头长发披在身后,冷着一张脸立在床边,手中还抱着一个錾金铜壶,看上去随时会再扔过来的样子。
阿寂见了默花唯唯诺诺地:”默花姐姐……”
默花看了他一眼,冷笑:”又向他告我什么状了?”
阿寂为难地:”姐姐,你就别生我气了……”
“你的落脚点不是阿寂告诉我的,他从没有出卖你。”凌子穆替阿寂解围,”是你自己露了行踪,怨不得别人。”
默花看着凌子穆,面上全是懊恼,咬着嘴唇问:”你什么时候放我走?”
凌子穆伸手让内侍扶着自己单腿站起来,借着内侍手臂的力量跳到绣架前看了看,说:”我说过,你将这幅图绣好,我就放你走。”
绣架上是一幅绣了一小部分的百鸟戏蝶图,繁盛的牡丹从中,一百只鸟从各个方向向牡丹飞来,鸟的身边成千上万只蝴蝶翩然起舞。这是一幅极其繁琐精细费工夫的绣品,眼下只完成了一朵牡丹和两只鸟,其余部分都只是用炭笔勾勒出的轮廓。凌子穆看了看,皱眉道:”怎么还是一点儿进展没有?你到底想不想离开?”
默花瞪着他看了半晌,终于微微一哂:”谁告诉你我答应你的条件了?”
“这是我给你的条件,你想离开,就必须接受。”他站不得太久,在床边坐下。一袭单衣,一头长发,面容消瘦而平和,领口露出一小片嶙峋胸骨,愈发透露出他不容乐观的身体状况。默花皱眉打量他,目光落在领间那个白玉兔子上,眼睛微微一烫,连忙扭过头去把目光挪开。她冷笑了一下:”必须?这样的字眼对我没有用。你愿意如何必须尽管随意,我只做我愿意做的事儿。”
他在她的身后沉默了片刻,低声说:”所以你现在不愿意把这幅图绣出来了。”
默花觉得嗓子堵得发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这已经不是一双能够牵针引线的手了。绣花需要一双灵巧细嫩的手,而这双手历经风霜,皮肤经过皴裂留下的伤痕即使人的眼睛看不出来,丝线也能感受出来。就在他们说话的同时,默花鞋底就踩着一团被她手上粗糙的皮肤刮成一团乱绒的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