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再对你手下留情。”凌若枫警告她。
“我不需要。”
“但我会依照紫星人的传统尊重对手。”
她几乎要笑起来，终究还是给他留了点情面：”谢谢。”
他们再没有朝对方看一眼，沉默地听着火焰撕扯空气的声音。过了很久，他站起身来向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正乙送了食物进来，附在凌若枫耳边说了几句话。
凌若枫诧异地转头问慕云姝：”你给龙闵唱的歌，唱得是什么？”
他果然派人监听着龙闵与她的交谈。慕云姝微微地笑了起来，说：”我唱的是一首汉乐府，罗敷有夫，使君有妇……”她说到这里，索性又唱了起来，仍旧是北方人听不懂的楚音，曲调忧伤而惆怅：”家山何处诶，不如早归……江遥水远兮，路途多舛……”
凌若枫皱起眉头似乎想要判断她的话是真是假，终究什么都没有说，转身出去。
当日凌若枫将龙闵强留在墨王府不止是要近处方便监视，更是为了让凌子穆方便行事。因为当日龙闵出人意料地突然出现在天城，导致凌子穆召集立其部子弟的事情不得不拖延了两日，五千子弟，凌子穆终究只是用了三日就召集齐了。为了不引人注意，他将这批人安置在城南自己封地的农庄中。早年凌子穆曾经统领立其一万私兵，在自己的农庄里修建了演兵场，一手培养出一千立其铁卫。他受伤后演兵场自然也就渐渐荒废，直到这次才悄悄启用。
因为要掩人耳目，凌子穆这几日都是白天在天城照常处理政务，到宵禁后才驱车出城到演兵场上查看每日训练的情况。凌若枫暗中向他透露，立其私兵出发的日子在正月初三登基大典后的当天。此时已是正月初二，时间紧迫，而这批子弟刚刚聚集起来，尚未有战力，正每日加紧学习阵法熟悉号令，凌子穆心中焦急，面上还不能有半分透露，看着年轻子弟们生涩失措的操演，心中只能想着如何再向凌若枫争取些时间出来。
除了士兵之外，还有战马。紫星骑兵向来一人二马的配置，这五千新兵就要配出一万匹马来。这于以马立国的紫星人来说并非大数目，难的是要掩人耳目。凌子穆不敢惊动其他几部，战马全由京畿附近立其部农家征集。好在大部分立其部都在北苑西南一带保有牧场，冬天有将怀孕牝马转移到风雪小一些的河谷地带的习惯，大批马匹转移皆以此为名。
一切的难处都在于筹备工作只能在夜里悄然进行。而凌子穆为了不引人怀疑，还要赶在天亮前赶回天城。如此披星戴月地往来奔波，不过两三天下来，便觉有些吃力。但他素来好强，生怕别人因他的残疾而另眼相待，更加不愿意露出半分疲相来，在人前总是强撑做若无其事的样子，一直到进了自己家府门，遣散凌若枫派来保护的立其铁卫，才能略微放松分毫。
几天下来凌子穆乐川王府中也已经有了经验，早早就有人备下参汤虫草乌鸡等大补之物，一等凌子穆回来便一股脑地全都让他吃下去。乐川王府中有一眼温泉，泉水颇有些补元益气的功效，凌子穆睡前总要去泡一泡。如此折腾下来，天色也就差不多亮了。
凌子穆早年曾与贺罗部首领联姻，纳了当时首领的妹妹为王妃。贺罗王妃五年前死于难产，他也没有再续弦。受伤之前府中也有几房姬妾，后来也都遣散了，甚至身边服侍伺候的人也因为活动减少裁剪了不少。宗室子弟中凌若枫对他最为看重，当日分封诸王，凌子穆虽然只封得郡王头衔，却准许他一切起居用度皆以亲王标准。按照凌若枫的话说，就是迟早会升为亲王，到时再改赐宅邸未免麻烦。因此乐川王府的规模远超寻常郡王府，他受伤后命人将府中大部分的馆舍都封了起来，另筑院墙，开别门，完全分出一座府邸来上交还给朝廷。
如此一来，乐川王府规模小了一半不止。
好在凌子穆精简府中人口，他又连一个侧妃侍妾都没有，府中人事简单，倒完全不觉逼仄。
凌子穆在温泉中泡了不到半个时辰，因为心中有事，便让侍从替他擦干身体换上干净衣裳。他受伤后行动不便，寻常侍女伺候不了，府中侍从一律换成内官，唯独留下阿寂在他的书房伺候笔墨，却不许他贴身服侍他沐浴起居。
阿寂在外面百无聊赖地等了大半夜，终于听见凌子穆召唤，连忙进去，见他已经更衣完毕，长发湿淋淋披在身后，并没有挽起来，身上穿着白色中单，领口处露出一个用红色线绳挂着的白玉雕的兔子形状的坠子来，正捧着一碗参汤喝。
温泉似乎疗效很好，刚才乐川王刚从外面回来时面色蜡黄，整个人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此刻在灯下看着，倒觉得面色红润了些。
凌子穆一边喝着参汤，瞥见阿寂的目光在自己面上打转，若无其事地问：”怎么，要看清楚了向她汇报？”
阿寂却不怕他，嘿嘿一笑，不吭声。
凌子穆将参汤仰头全部喝下去，顺手把碗放在一旁，问道：”她今日如何？”
“还不是那个样子。”乐川王对阿寂一贯宽容，将阿寂惯得私底下说起话来毫不拘束，几乎是畅所欲言。”我照殿下的吩咐每个三个时辰去看看她，结果她连我都恨上了，不肯理我，一见我就瞪眼。”
凌子穆皱眉，问：”饭吃了没？”
“吃了。”他嘻嘻一笑：”你也知道她的，再生气也不会让自己的肚子受委屈，还嫌咱们府中的厨子手艺越来越差，做的汤饼不好吃。”
凌子穆愣了一下，抬头细思，问：”以前那个厨子我记得姓赵的，如今还在吗？”
“当初不是也让殿下给遣散了吗？”
“把他找回来。”凌子穆淡淡地吩咐，又喝了两碗药，这才招内官进来，说：”走，看看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