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无论如何没有想到他居然明白了她这百转千回的为难与退缩。全天下最懂她的人竟然是他,这本不该是件奇怪的事儿。多少次的交锋,多少次的交欢,他们早就了解了彼此的手段和想法,只是在此之前,谁都没有发现这个事实。
“我……”她看着凌若枫,目不转睛:”曾经死过。现在死着还是活着,却也说不清。”
凌若枫听懂了她的话,回头转向龙闵:”听见了吗?”
龙闵大皱起眉,忍不住问:”阿丫,你愿不愿意随我回去?”
“阿丫已经死了。”她轻声说,眼看着龙闵面色剧变。这是她最后的机会,她明白,龙闵是冒了多大的风险来找到她,又是以多大的勇气与凌若枫对峙。如果他有足够的人手他也许会带人强行将她抢出去,而此刻,身边只有青奴的龙闵,面对的是拥有整个北朝军队的墨王凌若枫,用尽全力在为自己争取。她却拒绝了他。
“你……”龙闵没有发现自己的声音都颤抖起来,没想到即使到了这样的情形下,她依然固执如初,”你想好了阿丫,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以前那样的伤害。”
“回南方,我就要隐姓埋名,托庇于你,也许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唯一能做的就是苟且偷生。”
“你现在也在隐姓埋名呀!”龙闵急了,不明白同样的境遇,甚至更加不堪,她却宁愿选择天寒地冻遍地危机的北朝。”你现在也只能做他的侍妾……”
“我还是他的敌人。”她微笑着说出这句话来,突然觉得豁然开朗。她不知道凌若枫是否明白她此时的心情,但这一切却都不重要了,她说:”我还是清枫。”
龙闵愣住,”可是你说……你说过她已经死了……”
慕云姝抬起头来,在火光的照耀下,全身都被镶嵌了一圈金黄的光晕,她站在光芒的中央,即使身在囚笼,身后滑稽地摆着两个巨大的酒缸,面对着那个囚禁她羞辱她的男人,和龙闵不解的质问,她却绽放出一种全新的光芒来,”死了的是清枫长公主,但清枫还活在慕云姝的身体里。龙闵,你真的想让清枫死吗?”
龙闵总算听明白了。清枫是万千人中最独一无二的存在,她的心机手腕胸襟抱负都异于常人。在中秋之变之前,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都以为她能有这样翻云覆雨的手段是因为她长公主的身份。但长公主败亡假死改名换姓远走异国之后蜕变成那个叫慕云姝的女人,却仍然将北国搅了个天翻地覆。即使没有了长公主的身份和权力,她仍然有着相同的心机手腕胸襟抱负。死了的是长公主,清枫在慕云姝的血脉里从来不曾淡去。
如果跟着龙闵回紫星王朝,即使凌若枫放行,永嘉接纳,罗月和琅琊王无法察觉,她也不可能再做清枫。跟他回去,就是杀死清枫。她所有想说的话,就只有这一句。
“不……”龙闵摇了摇头,苦笑着后退了一步,突然有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当初他抛弃前嫌帮助清枫逃离凤都的时候是何等的充满了丈夫意气;之后照顾牡丹,通过牡丹与她联系,甚至为了她想办法出使北朝,他做每一件事都能获得一种施恩帮助她的快意和满足。然而一直到此刻他才发现,清枫真正需要的并不是救星,并不是他不计前嫌的帮助。她宁愿选择凌若枫这样的敌人,也不需要自己这个盟友。
一刹那,百种滋味一起涌上胸口,酸涩苦辣,令他满心沮丧懊恼,深觉一切都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自作多情,在那两人看来,自己的奋力抗争却像是个笑话。龙闵一生风流自许,即便在最不得意的时候也从来没有过这样深重的挫败感,令他自觉无地自容,无比懊恼。
硬着头皮尴尬地笑了笑,龙闵点点头:”既然如此,清枫,希望你以后多珍重。”
慕云姝看着他尽最大努力维持着脸面昂首转身离去,说没有一点遗憾是不可能的。他是她与故国最后的一丝联系。他走出这间暗室,走出她的视野,便也斩断了这丝联系。在他身影消失的一瞬间,她自觉从此便如断了线的风筝,再也没有可以牵挂住过往的事情可以牵念了。
她低头深深地叹息,抬头见凌若枫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须臾,突觉烦闷,打起精神笑道:”你见过像我这样把救星给气走的囚徒没有?这下倒是帮了你的忙。”
凌若枫吩咐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不得要领的正乙:”你去拿点儿吃的来。”
暗室中的气氛已经令正乙无比憋闷,连忙点头答应着要出去,慕云姝却又叫住他:”拿个酒觞来,白放了这么多酒在这儿,却不给人喝酒的工具,是想馋死人吗?”
凌若枫简直要被她逗笑了,冲正乙点点头,让他照行。
一时间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室内只有火盆中柴碳发出哔剥之声,和火焰熊熊燃烧时暗蕴风雷之势的气流声。慕云姝突觉疲惫,靠着栏杆坐了下去,背对着外面,丝毫不理睬凌若枫。
他也不恼。刚才两人没有宣之于口的默契浇灭了他这一两天来的怒火。达成默契的美妙感竟然超过了他们两人在床笫间的欢爱。凌若枫走到她的身边,也背靠着栏杆坐下。
他们并肩而坐,却面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
“其实我更喜欢慕云姝这个名字。”凌若枫低声开口,软化了的语气像是在寻求和解。
“我们还是做敌人吧。”她的声音和他的一样轻,一样软,却说着截然相反的话。
“敌人……”他想了想,竟然想不出反对的理由。自认识她以来,所有的刺激与兴奋都来自她的针锋相对,于是笑了起来:”能做我敌人的人不多,你算一个。”
“做你的敌人……”慕云姝喃喃地说出了她到北方后最出自真心的一句话,”做你的敌人最不累。”他们是天生的敌手,几乎不需要磨合便能摸到对方的脉搏,既然便能站在同一个立场上并肩前进,那么至少让他们在同一个高度上背道而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