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这才恍然,不知不觉,又过了一年。
罗月来到她的身边,惊讶于阳光中她绝美的容颜。牡丹的美他早已熟知,只是第一次见她如此做已婚妇人的妆扮,贴鹅黄点面靥朱唇蛾眉,越发衬出肤白如遇,涂着胭脂的脸上透出一种珍珠才有的光彩来。
“你应该多出来晒晒太阳。”他摸了摸她的脸,微笑着说,仿佛眼前这美人是他最心爱的宝物一般,目光落在她脸上便不忍离开。
牡丹要强忍着恶心才能一动不动地任他抚摸。他俯下身跟她说话时,吐息落在她的耳畔,激得她浑身微微颤抖,心里无数遍想着要一把推开他发足狂奔,跑到离他远远的地方,让他一辈子也不能再碰自己一根指头。但是她只能忍着,否则龙闵将有性命之忧,自己也就永远没有解脱之日。
罗月将她轻微的颤抖理解成了别的意思,笑着在她耳边轻声说:”别害怕,我知道你与太后不和,但她不会为难你的,有我呢。”
牡丹要咬住自己的嘴唇才能一言不发听他在自己耳边说话,仿佛一条冰冷湿滑的蛇从脸颊畔缓缓游动。
罗月继续说:”你把你那暴烈的脾气收一收,别跟她当面顶撞,她要说什么难听的话只当听不见。很快就好,她还要主持元旦家宴,你只需略坐片刻就可以走了。”
牡丹这才抬起头来惊诧地看了他一眼,心中暗暗担忧,如果太后急着去赶家宴,怕是没有时间听自己进言劝说。罗月却依然会错了意,笑道:”终于知道我对你的好了?你放心,等你回来,我一定好好对你。”
柳七姐实在看不过眼,过来打断他说:”再不去就晚了,让她走吧。”
罗月这才点了点头向旁边让开。柳七姐拉着牡丹的手,口中嘱咐:”太后若问起来,便说在府中生活一切都好,文山侯待你也很好,府中姐妹相安无事,不需她担心。”
牡丹苦笑:”只怕我说不好她才更高兴。”
柳七姐忍不住笑了:”那你何必要让她高兴呢?”
牡丹一愕,随即醒悟,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柳七姐用力捏了捏她的手,看着她的目光中别有深意。牡丹觉得心头沉甸甸得如铅一样重。也不知这次入宫到底有多大的成算,只是事已至此,该做的总得去做,哪怕是被太后讥讽羞辱至死,也总比烂在那张床上要好。
想来柳七姐只是内府女眷,并不能出门。另有府中有品衔的侧室按品妆扮了引着牡丹到门外乘车。不料宫中已经遣了人来,一辆垂着玄底朱雀暗纹布幛的马车停在门外,引车的内侍正是太后居延宫中的何翀。那名侧室便只得将牡丹交予何翀,让她上了宫中的车,自己则乘坐府中的马车,一起去觐见太后。
太后的居延宫规模不大,清枫在时没有人来向她觐见倒也还够用。清枫倒台后,凤都城中的贵妇每次按礼觐见时就都觉得地方局促狭小,琅琊王也劝她搬到前朝太后所居凤栖宫去,她却执意不肯,只说这里住惯了,没必要为了每月一次的觐见而折腾自己。这件事情也就没人再提起了。
重新回到内宫,牡丹心中无限感慨。离开了才短短不到半年的时间,重踏故地却仿如隔世。她从来没有想到过会在这样的情景下回到宫廷里。这里是她从小生活的地方。她七岁入宫,到二十岁离开,整整十三年的时间,她浸淫在这个无数人眼中既神秘又向往的地方。这里有她前半生所有的欢乐和牵绊,却也令她忘记了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跟着何翀从西南角的宫门下车往里走,越走牡丹的心情越是忐忑。再回到这里的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了。不止没有了依傍,还带着身上心里累累瘢痕,却要去祈求一个她当做敌人看待了很多年的女人的帮助。这种事情,即使牡丹自己看来,也觉得荒谬不可理喻。但她别无选择,只能选择这条最荒谬不可理喻的路。
偌大内宫中,只有居延宫牡丹很少踏足。以前清枫每次来这里都不带她。自从乐姌受到皇帝的宠幸后,清枫就将紫微宫中与她相关的一切痕迹抹掉。那时珍色默花都已经离开,牡丹是她身边硕果仅存的侍女,也是被她保护最周到的一个,她并不允许太后的手沾染牡丹。
牡丹步步行来皆是记忆,突然醒觉自己前些日对公主的怨责实则毫无道理。没有公主也许就没有罗月对她做的一切。但没有公主也就没有了之前那些年的无忧无虑。她所谓的恚怨,其实都源于再也得不到那个人的护佑而已。
牡丹怔怔看着居延宫门外的枯藤发呆,力图想起当初乐姌还没有成为太后之前的模样,却无论如何想不起来。她们从来就不亲厚,如果没有清枫,她们永远也不会跟彼此说一句话。乐姌对她有着天然的敌视,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厌恶令牡丹不由自主对她敬而远之。当年的四个人里,乐姌比清枫大两岁,是四个人里年纪最大的,也是跟清枫关系最为亲密的一个。
牡丹进宫最晚。至今都仍然记得当初被带到清枫公主面前时的情形。
那是清明刚过了没有多久的一个梅雨天。小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三四日,青石板路无比湿滑。七岁的牡丹踩着木屐打着油纸伞一路小跑着试图跟上前面年长的嬷嬷。一切都笼罩在烟雨之间,海棠花被风吹散,在石板路旁的水渠中打着旋随波逐流。那条路漫长得好像没有尽头。嬷嬷一路走着,絮絮叨叨低声地说起她的运气多好,这位小公主不比宫里其他人,新陛下的掌上明珠,最心爱的女儿。小公主的脾气好,见谁都笑嘻嘻的,不像大公主,脾气不定,不高兴了就会打人。
牡丹被小公主大公主搅昏了头,跌跌撞撞跟在她身后,只觉得地上的水溅湿了袜子,冷冰冰贴在脚上好难受。木屐太沉重,每走一步都要打一下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