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油纸伞，散发着难闻的桐油味道，还有风雨悄然无声地袭上面，很快染湿了她的脸和睫毛。但这一切不悦的感受都在看到紫微宫墙外大丛大丛的紫薇花的一瞬间消弭于无形。
牡丹从不知道，原来紫薇也有白色和红色，与紫色的花朵一起，密密麻麻你挨我挤地攀在墙上，随风摆动，蓬勃而热烈，即使风雨卷下些许花瓣，也毫不影响花丛的繁盛。她几乎立即就喜欢上了紫微宫这个地方，总觉得能长出这种喧嚣热烈的花丛的地方，总不会太过凄清冷漠。
紫微宫中植着高大的梧桐树，细雨落在树叶上沙沙沙地响着，让她想起家乡的蚕来。这正是春蚕不停吃掉桑叶的时节，她总是喜欢在夜里坐在蚕房的里面，听着这沙沙的细声，心中充满喜乐，知道这样到了秋天蚕茧丰收，一家人都能吃到一顿美美的好吃的。
“还发什么呆，快进去。”嬷嬷低声呵斥，拉起她的手进去。
才进门就看见高台上立着一个年级稍大的女孩，一身锦缎的裙子，小小年纪已经懂得在面上贴鹅黄描朱唇，额间莲花形的金箔闪闪发亮，耳下珍珠耳铛轻轻晃动，一双美目横波流光，仿佛汪着一湖碧水，潋滟风流，仪态万方。
牡丹从未见过这样美丽的女孩子，嘴张得大大的，目瞪口呆仰头看着她，一时全然忘了来时嬷嬷的嘱咐。
“这就是新来的吗？喂，你叫什么名字？”高台上的女孩儿指着牡丹发问，见她一副呆样皱起眉来：”这次却选来个傻子？”
嬷嬷回头才发现牡丹的模样，恨铁不成钢地狠狠拽她的胳膊：”别愣着，快行礼。”
牡丹猛地反应过来，也顾不上还下着雨地上湿滑，扔了伞就地跪倒，那头便拜，口中喊道：”宫女牡丹拜见公主殿下！”
高台上的女孩儿愕然瞪了她半晌，突然一手叉腰，一手捂着嘴大笑了起来：”公主？她把我当做公主了？”好容易收敛住，水汪汪的眼睛凝神朝牡丹看去，这次才仔细打量了她的面容，笑容突然变冷：”倒是个美人胚子。”她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叫乐姌，比你大，你就叫我乐姌姐姐吧。”
牡丹愣住，她不是公主？连她都不是公主，还有谁才能是公主呢？
像是听见了她心中的疑惑，乐姌往她身后一指：”那个，才是咱们的主人，清枫公主。”
牡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却看见迎面两个女孩子过来。其中一个衣着打扮都与乐姌相当，一个身量略高，身姿柔婉，掩袖垂首匆匆在前面行走，面上颇有些不自在的神色，另一个个子略矮的却身着乡间男人的短衣绔裤，将袖子高高挽在肘上，裤腿也用带子高高系在膝盖附近，一手拎着个大竹篓子，篓子里几条大黑鱼正在挣扎拍打身体。男装少女笑道：”我就说下雨时鱼都要浮上来换气吧，看看今日的收获，乐姌，你把这鱼交给珍色去收拾，我最爱吃她做的鱼脍！”
嬷嬷见了连忙拽着牡丹来到男装少女面前躬身行礼：”公主殿下，这孩子就是新分来咱们紫薇宫的侍女。”
牡丹再次惊呆，怔怔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略矮了半头的假小子，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公主怎么会是她这个样子。
清枫公主倒是毫不怕生，将鱼篓交给迎过来的乐姌，一把拉起牡丹的手，细细打量，笑道：”大概是被我这样子吓坏了。你别怕，你今年多大？家在什么地方？吃过东西没有？饿不饿？我这里有好喝的梅子酒，你敢不敢喝一点儿？”
……
“娘子，娘子，太后在等你了。”何翀的声音冲破了她的回忆，牡丹猛然回过神来。
眼前仍然是冬天萧疏的景象，记忆中淅淅沥沥的雨声还在耳畔回响，当日和风细雨的温软褪成了彻骨的寒意。她缓缓抬头，那女人站在高台上，短裾长裙宽袍阔袖，高髻凤簪，凤口衔着一颗龙眼大的珍珠垂在额前，微微晃动，将她整个面庞都映得无比光洁剔透。
牡丹恍惚又想起当年初见的情形，竟似是当日的情景重现。她知道那不是属于她的地位与高度，却也只能咬着牙走过去，深深拜服在她的脚下：”拜见太后殿下。”
大统元年正月初三，北朝新帝登基的日子。
为了这一天，北朝新旧两位摄政王前后忙碌了整整一个多月。总算在天城波诡云谲暗流涌动的风潮中，顺利地开始了堂皇郑重的登基大典。
按照礼部拟定的规程，这日一早，本应先由新皇帝带领百官前往圜丘祭天，再往太庙祭祖，然后在正殿太华殿行加冕礼，最后在太华门上接受百官和各国使节的朝贺。但新帝年仅两岁，尚是个行动不能自控的幼儿，带领百官祭祀的任务便应由暂摄国政的宗室也就是凌子穆代行。但凌子穆身有残疾，不宜行祭祀大事，于是凌若枫就成了不二人选。
然而事情一波三折的程度让礼部尚书贺娄元光几乎崩溃。临到了大典举行前一夜，凌若枫突然病倒，不但祭祀大礼无法成行，连是否出席大典都在两可之间。贺娄元光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几次登门墨王府都被墨王凌若枫以病重不能见客拒之门外，他只得转而求助凌子穆。
看着眼前不停转圈叹气的礼部尚书，凌子穆也觉得十分抱歉。原任礼部尚书是赵衫，这回延庆殿之变赵衫落马，贺娄元光补进为尚书，一上任就要经手一连串的大事，不到三个月，就熬得头发胡子花白，也着实是为难了他。
这一夜与凌若枫彻夜谋划，凌子穆也已经熬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但他知道自己不发话贺娄元光不肯走，只得为他指点一条办法出来：”不是还有汝阳王吗？”
汝阳王平宁是新帝生父，也是太武皇帝沙林汗的直系子孙。只是当年城阳王作乱时他父亲站错了队依附太后一伙人，凌若枫平乱后老汝阳王郁郁而终，他们这一支便偃旗息鼓不再有所作为。若非这回他家恰巧有个年岁合适的嫡子，只怕人们早将他家忘在脑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