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开着车,转到大街上,往南开了几公里,来到了这条街的尽头。那里是护城河。他们把车停在了高塔的阴影中。他们的右边是一片仓库,左边是河水。这是个温暖的夜晚,垃圾的腐烂味道泛了上来。
卢敏和女孩决定分工合作, 一人看一盒纸。卢敏感到很饿的时候,女孩肚子咕地叫了一声。女孩一言不发地下车,走向超市。过了一会,她拿着一大堆啤酒回来了。她一声不响地递啤酒过来。卢敏摇了摇头。女孩喝了起来,就像喝矿泉水。啤酒沫在她鲜红的嘴唇上跳跃。
卢敏看着手里的所有的东西,它们都杂乱无章,毫无顺序可言。
卢敏第一反应就是寻找租房合同。或者停车票,总之是和地域相关的文件,能够显示出黄巢其他的窝点。但这些烂纸毫无逻辑,很多还是手写的烂纸,他俩唯一能做的是耐下心去读。
支持卢敏读下去的是刚刚他们在黄巢家里可能获知了黄巢另一个身份。这是他们抓捕黄巢的优势。
他们一言不发,足足工作了几个小时,这时候卢敏电话铃响了,他猛然抓起电话。是他的退休老搭档梁景成。
“听说了吗?”他说。“我哥们告诉我说,黄巢跑了?还又绑了一个人?”
“跑了是真的。绑人你听谁说的?”
“说黄巢抢了一辆车,跑了,车扔到六里桥客运站附近。刑警追录像追到一片树林。在附近查录像查了两天,以为人跑了,结果黄巢蹲在一坑里,生蹲了好几天没人发现。刚刚又从里面跑出来,抢了一辆车,还绑了一个女孩?”
“我不知道。我没在队里,我停职了。”
“为什么?”
“说不清。”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
“这回等着黄巢的是黑枣。全市的警察都要击毙他。”
“没错。”卢敏嘴里一阵苦涩。黄巢一次次超越了民警们的认知。这下事件升级了。命令变成了击毙。那所有民警都会拿枪上阵。这代表着他无法见到活的黄巢。也大概率无法为自己正名并查清真相。
“我是想给你反馈一条线索。”
“什么线索?”
“你那天跟我说,林诗雨的事是有人栽赃,我就睡不着了。妈的越想越气。后来我找了几个哥们,打听了一下。黄巢在看守所的时候,是公派律师帮他辩护。但看守所登记显示,后来又增添了一个律师。我现在怀疑这个律师有问题,林诗雨的消息很可能是这个律师交给黄巢的。”
“嗯?律师?”
“新加入的律师叫燕妮,是个女的,这女的有问题。以前她曾经哄骗一个出租车司机帮别人顶包交通事故,能得50万,还骗这司机只要喝乙肝病人的血,得了急性肝炎就能被取保候审。后来她不给钱,司机在里面翻供,gong安ju查过她。但她死不承认,又没其他证据。再加上没给钱,只能把她放了。会不会是这个律师把林诗雨的事告诉黄巢的?”
“有可能。”
电话那头长叹一声:“我真后悔退休。”
“我明白你什么意思。”
“有事叫我。”
挂了电话,卢敏搓了搓脸。女孩看也不看他,啤酒罐再次递了过来。
卢敏说了一句,警察最常说的话“去你妈了个逼的吧。”然后端起了啤酒。
泡沫滋滋作响,漾化。
卢敏叹了口气,“又绑了一个,这个债不知道要算在谁身上。”
身边的女孩一下跳了起来,气急败坏:“真瞧不起这些在道边被抓走的。包括林诗雨。”
卢敏惊讶地看着她。
女孩:“就不能反抗一下?就不能带把刀吗?真够笨的。一点保护自己能力都没有。这世界上有一半人能徒手杀掉另一半,另一半最起码得带点家伙事上街吧?”
卢敏只觉得女孩处处出人意表。她之前明明觉得林诗雨,现在又说出这种话。
俩人草草又翻了一遍资料,又互相交换翻了一遍。心里惦记着黄巢绑架的女孩,俩人心浮气躁,车里满是焦躁的喘息声和翻动纸箱的声音。
“这个王家伟到底是谁呢?”女孩递过来作业本,上面满是王家伟的名字。卢敏脑子一动,突然想起来,黄巢第一次被抓的时候,曾经说自己叫王家伟。他拿过来作业本,和其他写着字迹的纸张比对了一下。王家伟的字迹和黄巢的很接近。
他又翻开一本数学作业本,封面写着王家伟,还有出生日期。卢敏注意到,这出生日期和黄巢的月份日期是一致的,但年份不同,整整差了四年。
“刚才那个保姆说,黄巢是翟珊妹妹的孩子,后过来的。会不会他以前叫王家伟,改了户口以后才叫黄巢?”
女孩问道,用的确是下结论的口吻。
“但这有什么用呢?那时候好多人有两张身份证。我们还是不知道他的地址。”
卢敏其实内心很激动,因为最起码发现了一些以前没发现的线索。黄巢第一次被抓的时候原来说的是实话,他真名就叫王家伟,但后来又改口自己叫黄巢。
他掏出手机给单位文职打电话,请帮他们在公安内网寻找王家伟的相关记录,通常能查到一些火车票订票信息或开房记录,文职明确回话,说没有此人的驾任何记录。他向文职表示感谢然后挂了电话。
“什么都没查到,”他说,“甚至连更换身份证信息都没有。”
“那就更说明问题了,”女孩说,“王家伟现在马上就三十五岁了。他不可能没换二代身份证。那么也就能更进一步证明他的确不存在。也就是说,王家伟要么死了,要么已经换了身份。”
“换成了现在的黄巢。”
她点点头。
带着这样的视角,他们重新把刚刚那些纸箱子翻阅了一下。因为知道了王家伟是黄巢过去的身份,很多看起来晦涩难懂的东西有了新的意义。
里面有一张南苑镇大队和翟娜签订的货币补偿协议,这几张纸被反复揉搓,又妥善保管,可以感受到它的分量。大致内容是翟娜在南苑镇7号宅基地大院有几间房,可以通过拆迁补偿协议获得现金190万元和政府安置房三套。重点是下面签名的位置留的是王家伟的名字,还有一个括号,写着儿子两个字。
“这个翟娜会不会是翟珊的妹妹?也就是黄巢的亲妈?”女孩问。
卢敏则感受到巨浪涌来,每次快接近真相时,都是这种感觉。他努力跟上自己的直觉。
“这个拆迁平房的地址,就在南苑,距离抓到黄巢的地点只有几百米。而且有一大片待拆迁的房屋。”
“但是这个地址是村里的门牌号,咱们找不到准确地址啊?”
卢敏的希望之火刚刚点燃,又被女孩这句话给熄灭了。他疲惫地搓了搓脸。
女孩似乎看出来卢敏的疲惫,“已经有突破了。我们明天可以去村委会问问,今天有点晚了。”
他还在苦苦思索办法,一个工人模样的人走过来,拍着车头,“谁让你们把车停在这的。”女孩拿着一罐啤酒上前,友好的示意。
工人丝毫不为所动。女孩笑了笑:“哥们怎么了?”她大概以为自己的样子挺娴熟。
“滚你妈的,你们跑到这来喝酒,狗杂种,你们以为自己是谁?”
女孩低下头,表情变冷。卢敏意识到女孩精神病要发作,赶忙拉着她回车上。卢敏要开车走,女孩按着方向盘不让开,还掏出工作证给工人看,那工人头一扭,“我踏马不管你是谁,滚!”。说完,就掏出手机开始拨。
卢敏硬扯开女孩的手,开车逃离。在这座由他们保护的城市里,他们变成了逃犯。
就在这时,王清的电话打来了。“卢敏,你在哪儿?家里没人接电话?”
卢敏渐渐对他经常性的例行检查感到厌倦了。
“我在刚才没接到,我在厕所呢?你那怎么样。”
“我挺好的。要是你能按停职的基本要求,跟我定时汇报我就更好了。”
“我知道啦,不就是一天一次嘛。现在还不到11点呢!”
“每天早晨一觉醒来我都在惦记你干嘛呢。”
“我拉屎也要跟你汇报吗?洗澡也得跟你汇报。抠耳朵用给你汇报吗”
“你跟我说我才能护着你。”
“当然了,你最好,你是最称职的领导。”
“大敏。没跟你开玩笑。你得在家好好呆着,你是停职阶段。而且,我警告你。程诚,禁闭结束了。我听说他托人打听你住址呢。”
“是不是问你了?你告诉他了吗?”
卢敏感到有什么东西剧烈敲击着他的胸口。
“我没告诉他,但他能查到。他可能会去找你。他官快没了,你小心点。”卢敏猛地挂了电话。
他一言不发开车往家走。他父亲在家里。他极度担心程诚。
“你怎么了?咱们去哪?”
“去我家。”卢敏从牙缝里崩出几个字。
“谁要去你家?你在害怕什么?”
“程诚。”
“他去你家找你你这么紧张干嘛?”
卢敏本来不怕程诚,但自从他发现黄巢可能不是凶手的秘密以后,他想法变了。他严重怀疑程诚和黄巢做假的事相关。现在程诚打听他的地址,他感受到了强烈的恐惧。他怀疑程诚也了解到自己搞清了真相,想对自己或者家人不利。
卢敏没做其他解释。他回到家所在的小区,从前门走出来时,他仔仔细细观察地上停车场。现在是上午,停车场里的车寥寥无几。他很快锁定了目标,他注意到一辆汽车停在对面不远处的马路牙子上。这辆银灰色的宝马SUV之所以引起他的注意是因为 他发现这辆车停在禁停区的红色区域内。因为那儿距离街道的下一个 拐弯太近了,拐弯的车很容易跟停在那儿的车相撞,所以那里不能停车。而且这辆车没有车牌。
而卢敏记得,程诚就有一辆这样的SUV。
当卢敏向对面望时,发现那辆 SUV突然启动,迅速绕过弯道朝北边驶去,很快就消失在远方。
卢敏急忙跳上车向北追赶刚才的那辆SUV。 他在安全限度内以 最快的速度行驶着。两分钟后,他沿着弯路追到了十字路口。但是那辆 SUV 早已不见了踪影,也许它沿着另外三条路中的一条跑掉了。
“他妈的!”
卢敏在十字路口待了好一会儿,琢磨着自己刚才看到的事情。他现在坚信那就是程诚本人。程诚来这里躲着,又不出面,很显然是在监视他家,也许是由于该不该和卢敏谈谈。
全程没怎么说话的女孩一言不发地看完了这出戏,从副驾驶出来,打开了驾驶室的门,抱着胸看着卢敏:“你该给我一个解释了。”
卢敏无从辩驳,只是嗯了一声。
女孩:“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