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的一个中屋,卢敏刚在一家饭馆吃完午饭,接到支队通知,去查歌厅。分局经常有这种临时勤务,据说是因为新来的局长要立威。卢敏就到了一个大歌厅去查身份证。他随意地挑了几个房间,想着核录十个人就够,结果正碰上李冠亚。他心目中的凶手。李冠亚显得老多了,也胖了许多。他的脸显得宽了些,头发稀疏,留得很短。他穿一件白衬衫,扎着领带。身边几个中年人和他笑笑唱唱,桌上摆着几瓶啤酒。
李冠亚一看到卢敏,就装作没看见。赶忙甩头。正好让卢敏隔着门缝逮了个正着。卢敏还差几个房间才检查到他的房间。李冠亚已经坐不住了。他摇摇晃晃装醉走出房间。卢敏跟在他身后。
卢敏看着李冠亚走进厕所。他静静在男厕所出门拐角的角落里等待着。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李冠亚才探头探脑从厕所里出来。他没看到,卢敏就站在他身后。
卢敏轻咳一声,李冠亚转脸过来,像是见到鬼一样的表情。卢敏眼看着城市精英的假象坍塌,李冠亚变回了那个小流氓。他一不小心摔了一跤。“哎呦我草!”
卢敏像拽着一只鸡仔一样把他抬到了一个ktv空包间里。
“如果不是来抓我的话,我应该可以走了,”他说。“我可以走了吗?”
“我希望你先回答几个问题。”卢敏说。他把空无一人的包厢当成了讯问室。
“你永远也不会有个完,永远也不放过我。你到底让不让我走?”
“你把她的尸体埋哪儿了?”
李冠亚摇摇头。和他一块来的两个中年人把脸贴在玻璃上。他们想进来,但卢敏用手势和身上的警服阻止了他们。
卢敏也没给李冠亚上手铐,但李冠亚静静地杵在那,也不敢动。
“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没头,李冠亚。 一直要到我发现她的尸体和把你关起来为止。”
“你真他妈是疯了!你疯了,卢敏。你到底让我说什么才肯相信 我?我能 — — ”
“你要是告诉我她在什么地方,我就相信你。”
“我不知道——- ”
这段经历,卢敏没告诉许磐。但却告诉了市局的疯女孩。
“所以。你是说,李冠亚的母亲,为了让他摆脱你的纠缠,买通了程诚,在黄巢的事上做手脚,这一系列操作,就是为了让你相信?”
卢敏点点头。他一向知道自己不正常。但他从来不会因此谴责自己。现在想到这一系列问题可能因自己而起,他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
“你相信李冠亚是凶手吗?”
“我到现在都相信。而且我觉得,一定是他爸托人托到了程诚那。”
女孩似乎解决了一个重大难题,整个脸舒展开了。
“现在我们去抓黄巢吧。”
他们决定到南苑村委会查询一下拆迁平房的正确地址。他们向村委会走去。村委会的人,不像其他政府部门那么好对付。他们一般不太配合警察。卢敏有些发愁,他既没有手续,也没有警官证。但女孩充满信心。
他们走到村委会院里,现在里面只有一个看门的,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卢敏还没开口,那人就摆手“有事明天再说吧。今天啥事也办不了。都晚上8点多了。”
女孩满脸的权威和命令,气度非凡地走到那人旁边坐下,似乎听不懂他什么意思。那种气势根本不会有人敢上前提出任何疑问。
她动作流畅地从外套的口袋里取出证件。
“市局的。紧急任务,我必须要见到你们的领导。”
“我啥也不知道啊。”嘴里这么说,但那个看门大爷明显紧张了,他用遥控器把电视声音关小了。人也坐直了。
“现在带我去,人命关天。”
他们等了不到一分钟。这个大爷紧张兮兮地打了电话,又过了不到十分钟。一个光头带着金链子的男子径直进门。
“我是王劲松,副村长。”谢天谢地他还没喝多。现在已经八点了,他脸只红了几分。
“我们需要到您的办公室聊,先生。这是高度机密。”
“这边请。”
他领着二人一起朝会议室走去,门锁啪的一声被打开了。王劲松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后面,桌子上放着一些布满灰尘的纪念品。这时女孩向他出示了自己的证件。
“什么事二位?”
“王师傅,我市局刑侦总队的。我确信你一定明白我什么意思。而这位是分局的卢敏探长。我们这正在调取一份叫王家伟的人提交拆迁补偿协议申请的资料,请你派人协作我们开展工作。”
王劲松点点头,但是他说的话却没有一丝同意的意思。
“我理解。但太晚了,档案室的人都没上班。”
“王师傅,急事。有大领导关注。您想想办法。”
“我知道,但是你们要理解我们的工作,您这有手续吗?调取证据通知书之类的。 ”
“我理解您。咱们都是公家人,都站在同一条战线。您要不放心,我们就不把档案拿走,就在这屋里看档案。但时间紧急,涉及到好多人命的事。同时,我会打电话让我同事送来调取证据交给您。”
“这样啊,好吧,我必须给档案室那哥们打电话。”
“档案室就在这屋里吗?”
“是的,就在里面。”
“那么,请您赶紧给档案室打电话吧,让他们把档案拿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你们在这儿等一会儿。我自己去取吧。”
“太感谢您了,王师傅。”
王劲松离开了办公室,女孩脸上带着不易被人觉察的微笑看着卢敏。卢敏竖起大拇指。
他们在办公室等了近十五分钟。当王劲松回到办公室时,手里拿着牛皮纸袋。
卢敏和女孩迫不及待翻了起来,档案中的第一份文件是王家伟出生证明。他母亲那一栏里登记的姓名是翟娜, 而父亲那一栏里则登记着未知。母亲的住址是南苑镇七号出租房。然后就是和黄巢家里翻出来的一样的拆迁补偿协议,还有一张火花证明。上面写着:今收到王家伟火化费用2300元,盖着殡仪馆的章。他们不懂这里面的道道。
王劲松刚刚被压了一头,现在带些得意的给两人讲解,王家伟在母亲翟娜死后,试图继承翟娜的房产。但他又提供不出来翟娜是他母亲的相关证据,他已经用黄巢的身份生活了很久。所以翟娜死后,他先是伪造授权委托书,试图和大队签订拆迁协议,获得补偿款。然后又伪造了火化证明和抚养协议。等都不奏效的时候,他又找来一个要饭的,神志不清的老太太,冒充翟娜想重新签合同。
“翟娜生前没人管吗?身边一个人没有?”
“翟娜老太太17岁生的他,没人知道爹是谁,后来被轰到别处了。翟娜精神不正常了,和一个护林员在山里待了几年。王家伟就没怎么跟他妈待过,一直在他大姨家,也就是翟娜家住着。都认识,你说他骗的了谁。翟娜死前好多年,精神都不正常,就在这片捡破烂,他不管。她死了是民政局收尸,他也一次没来过。等到拆迁的时候他来了。这是人干的事吗?”
卢敏心里琢磨着。翟娜十七岁时生下儿子。当时父亲没有登记,或者说是没有在场。所以无人知道其生父的下落。
随着女孩递给他更多的文件, 一个悲惨的故事雏形出炉了。王家伟6岁时离开了妈妈的监护,被送进了大姨家生活,换了姓名。他母亲死无葬身之地,民政局火化并收藏了骨灰。等到黄巢长大了,他的大姨夫,也就是自称他父亲的男人,在外面找了个小三来养老。黄巢无处可待,他可能从来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他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家和家人。他甚至可能从来不知道被人需要和被人爱怜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看着这些档案,卢敏也经历了他的成长之路。他也承受着自己的痛苦,他和黄巢有类似之处。他也是在其他亲人家长大,寄人篱下。从小看着别人脸色。他又想起那张照片。黄巢和他甚至上了同一所中学。
“找到了,找到了。”女孩突然说。
“什么?”
女孩递过来一份文件,上面是张草图。清楚地画着黄巢或者王家伟小时候生活的平房地址。。
卢敏倾斜身子和她一起看放在她面前的那张图。
“抓黄巢的地址,距离这里,顶多500米。”卢敏说。
“那就是他打算去的地方。”
“我们会尽快还给您,”她说,“谢谢您,王师傅。”女孩站起身来。卢敏也学着她的样子站起身。
“等等!你不说在这看吗?”
女孩再次气势逼人地朝门口走去。
“时间不多了,明天早上还你”
她已经走出了大门。卢敏紧随其后,在门关上的一刹那,身后传
来王劲松的最后一句话。
“调取证据通知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