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敏准备在回单位之前去看一眼许磐。他从督查那回来一天一夜还没去看过小许。卢敏人还没到医院，王清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你在家么？”
王清向来说话不正经。现在口气很凝重。
卢敏：“我在去医院看小许的路上。”
王清：“正好，咱们医院里见吧。你开着车呢吧？”
卢敏：“开着呢。出什么事了？”
卢敏这句话让王清没崩住：“出什么事了？你说出什么事了？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了？你到底在哪呢刚刚？别说你在家昂。”
卢敏估计王清接到了督查电话，胆小怕事的他大概在自己家门口蹲了一宿。
卢敏：“我有点事。回头我再跟你说吧。”
“回头告诉我？刚刚副局长给我打电话问你怎么回事。我踏马一头雾水，我说你什么都没跟我说过，他们都不信。从来没听说督查调查一半，还能从分局逃跑的。我都没听说过。”
“我那不是逃跑。我就是想歇会。”
“你别胡说八道了。你昨天开着单位车一宿没回家到底去哪了？反正我限你在一小时内回单位。”
“我刚才见受害者父母了。就是林诗雨爸妈。”
“嗯？”
“他们约见我，想通过我和领导提诉求。我就来了。他们还特意在林诗雨尸体挖掘地等我。林诗雨她爸提出来，说见到孩子尸体心里难受，想让政府给他解决一套房子，因为他一看到屋子里女儿待过的地方就难受。”
卢敏开始编造，但这件事又如此合情合理。王清明显迟疑了，生怕这件事变成信访沾上他。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毕竟是我没找到尸体造成的。那我现在带着他俩回单位？他俩现在赖在车上不走。”
“你先等等吧，那我打个报告，那你现在在哪？”
“我准备去医院，给他们看看咱们民警受伤多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呗。”
“我现在上报一下情况，从现在开始，你得知道轻重，不能不接电话，随时跟我汇报。听见了吗？”
卢敏开车直奔医院而去。
医院的电梯里有个肿了半边脸的女人，捂着牙的位置，本来一脸怨天尤人的恼怒，大概觉得全世界她最委屈。但卢敏走进电梯以后，她就没表情了。卢敏知道在她眼中的自己什么样，一身泥土，满脸是伤，铁青的脸，但他却不想治疗。
在重症监护室的走廊上，卢敏碰到了一个女孩，这个女孩刚刚从许磐的病房里走出来。卢敏认出她是许磐的女朋友。几个月以前，卢敏在二楼窗户碰巧看见她拿着一大袋子食物，眉开眼笑等着小许出来拿。
当这个女孩从卢敏身边走过时，卢敏冲她点点头，但是她没有停下来说话，一言不发地走了。卢敏敲了敲病房门，走了进去。当卢敏敲门进来时，许磐的眼睛一直追随着卢敏，直到卢敏走到床边。他嘴里还插着管子半边脸无力地耷拉下来。卢敏不确认他有没有意识。他轻声说：“小许。小许？”
许磐的眼睛还是追随着他。他读不懂那眼睛里的内容。也许是恐惧，也许是单纯的空洞。难道以后他认不出自己了？卢敏心里一阵心酸。
就在这时，身后脚步声响起。卢敏回头，发现黄金生走进了房间。
卢敏摇头，大声叹气：“咱们一会再说，别在这说，影响病人休息。”
黄金生点点头。俩人到走廊上。
黄金生打开窗户，刻意往外探身子，点燃一根烟。这里不让抽烟。
卢敏：“就你一个人？”
黄金生还是背对他点点头。
卢敏：“王清叫你来这找我？”
黄金生又点点头。“王清非要在这跟我一起见你，我让他回去了。”
卢敏明白，黄金生用这种无动于衷的身体姿态告知他，大局已定，班子已经有了处理意见。他说什么都没用了。
卢敏：“我跟你回去。现在我有结论了。整件事都不对。”
黄金生开始咳嗽。“什么不对？”
“黄巢没杀林诗雨，这场辨认的初衷就是错的。我们都是被利用的。黄巢没杀林诗雨。整件事是因为警察内部有内鬼。”
黄金生摇摇头：“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卢敏挑简要的和黄金生说了一遍。黄金生回过头，表情逐渐变成了惊愕。卢敏一时间不知道他的惊愕是因为觉得这件事匪夷所思，还是他觉得自己疯了。
黄金生沉默了半天：“你有证据吗？”
卢敏：“我自己就是人证。还有我带着复印的卷宗，能证明那条记录是后加上去的。但我不知道是谁加上去的。”
黄金生上下打量他。
那眼神让卢敏相当生气：“我他妈不是妄想症。”
黄金生不为所动：“交出警官证和车钥匙。你被停职了。从即刻生效。”
卢敏震惊，他以为督查是来宣禁闭的。停职则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几乎是开除警队的预告。停职基本都发生在喝酒驾车，收受贿赂这些警察身上，他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他怎么也没想到是这种结果。
黄金生继续说：“我不知道你说出刚刚那番话的用意是什么。你现在唯一的证据是你手上来源不明的卷宗复印件，这个没法当证据。我当没听见。现在我只想告诉你，你搞砸了。本来只是一个禁闭能解决的问题。关上几天，分局调查一下，等黄巢被抓到你就没事了。可你就是不能老老实实配合调查，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卢敏沉默。他不知道说什么了。
黄金生向他伸出一只手。他只好掏出了警官证和车钥匙。黄金生揣在兜里。继续补充道：“你从现在开始，每天要向分局报告你的行踪，每个礼拜要写检查。直到做出最终决定。”
卢敏微弱地说：“检讨什么？我没碰嫌疑人一根手指头。他怎么跑的我也不清楚。”我做错什么了？
黄金生说：“全世界只有你没错的时候，你就得好好反思反思了。”说完，黄金生扭头就走。
卢敏后悔自己对他说出黄巢案件中有警察作假的事。尤其是他和黄金生说了树林里的标识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听起来荒唐。几颗被砍断树枝的。切下树皮的树，如何能说服别人这就是做的路标？可下一步怎么办？他怎么才能自证清白？卢敏一时间没了主意。
真的被开除警队怎么办？卢敏内心很清楚。他是不当警察会死类型的人。
卢敏回到许磐的房间。看着小许的脸。他决定在这先睡一觉再说。躺在旁边的陪护床上，卢敏的眼皮就快合上了。突然，有人微弱地触碰着他的脚。卢敏猛地睁眼。发现许磐摇摇晃晃地站在他床边。
“小许？”
卢敏颤声说。他充满恐惧地盯着眼前这个穿着病号服的幽灵。小许半边脸耷拉着，像是一个诡异地笑容。“现在对你刑事拘留。”
“什么？”
“现在对你刑事拘留。”
卢敏觉得血液全部冲上了脸。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直到许磐的女朋友走进来，轻轻搀扶神志不清的小许回到床上。
卢敏静静地走出房间。这最后一次刺激耗尽了他的力气。他在走廊里乱转，只觉得无容身之处。终于他找到了一间病房。他甚至没看清病床上的人，就一屁股躺在边上。电视开着，新闻里说，有个水族馆里，一条章鱼把水箱里的管子拔掉，把触手伸进去堵住了，后来水箱流不进去水，章鱼活活干死了。有观点认为，这是章鱼自杀。他不想被囚禁。卢敏睡着前想，这个世界活着真不容易，连章鱼都会想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