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京蓝2026-05-22 16:364,351

卢敏睁开双眼,晨光熹微。他掀开被单,眼前完全是陌生环境。他缓了好一会才起身。

旁边的床位上,依稀是个身材玲珑较小的女人,背对着自己,一头短发。

他从鞋子认出来,这是那天市局犯罪心理学办公室来的那个女孩。

卢敏这才完整想起发生了什么。他想悄悄离开。可一推门,正遇见两个分局同事在走廊里说话。他现在是停职状态,他不想露面,就轻轻关上门。

听起来,两人是在谈论这次黄巢逃跑的事。黄巢竟然逃了整整3天,这远远超过卢敏想象。接下来,两个民警开始讨论,其中一个斩钉截铁的说,这是监管人员失职脱逃罪,肯定脱衣服。另一名民警说不会吧。那名民警坚定地说,逃跑的是命案逃犯,手上10几条人命。就算把卢敏判了缓刑,恐怕也得脱衣服。更何况听说嫌疑人逃跑的起因,是卢敏要对嫌疑人动私刑,才给了嫌疑人松了手铐。说到这,他们像卢敏的房间看了一眼。卢敏急忙闪到门后。

等了许久,两人离开。卢敏这才出门。他思绪混乱,血糖降低,于是决定出门去找点吃的。

右安医院前院有个散步的地方,但去的人都不是一般的病人。去那里散步的一般都是末期艾滋病患者。卢敏之前曾经在那抓到过一名被下了病危通知书,仍不肯配合治疗的强奸嫌疑人。那嫌疑人头发掉光了,一见到自己就惨笑着把双手伸过来。比起病痛和死亡,被抓就变成了轻松愉快可控制的事情。

卢敏在那看到几名穿着病号服的中年人在散步,他们把早餐放在散步区的板凳上。有个老人看到卢敏愣愣盯着盒饭看,笑着说:“不嫌弃我吧,不嫌弃就吃吧。艾滋病没法通过口水传播。”卢敏涨红了脸,拿起一个馒头吃了。那老人看他吃了,也笑了。竟然问他:“你有烟吗,给我一根。”卢敏摇摇头,那老人松了口气似的点点头:“多亏你没有。一会我闺女来看我,我也不想让她闻出来,就是憋不住。唉。”卢敏心情跟着好了很多,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朦朦胧胧感觉到,他此时的轻松带着一种病态。

紧接着他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整个事件,在细枝末节中寻找出路。现在全分局都认为自己管不住脾气,导致了黄巢逃跑的悲剧。现在他手头唯一的证据是复印的卷宗。可以证明卷宗被做了手脚。但这些东西没法说服任何人。他们会觉得自己疯了,硬做出一套假卷宗,就为了推卸责任。

毕竟黄巢就在自己旁边倒在地上,肚皮还渗出了血,任何人都会认为,是自己因为办错了案子,泄愤,捅了他一下。要不是这样,许磐也不会冲过来,也不会放松警惕被黄巢抢走了枪。

他和许磐都是那个幕后黑手的背锅者。

他回忆当时黄巢倒在自己面前的动作。黄巢没看到有什么动作,突然肚皮就渗出了血。大概率是个刀片一类的小体积物品。可自伤是嫌疑人最常见的逃避打击的办法,他出看守所前一定要搜身的。他是怎么自伤的?东西藏在哪了?还是民警交给他的?这里面到底有什么阴谋?

还有太多问题等待解答。卢敏想了半天,又悲哀地想到,现在即使找到幕后黑手,也必须抓到黄巢,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可他已经停职了。

卢敏叹了口气。他看向远处几个踢毽子的艾滋病人,还是不明白自己怎么混到这一步。他兢兢业业干工作,连家都不怎么回,不知道为什么落到这一步,到底是工作太过于努力,还是还不够努力。

他起身,在各个病房里绕来绕去。他在焦急地想着如何才能尽快接近局长,把事情说清楚,而不被当成停职精神病轰走。一间敞开的病房里正放着警察故事。成龙当着局长的面把嫌疑人狠揍了一顿。局长对旁边人说,我什么都没看见。卢敏忍不住念叨:“哪有局长真能和民警一块出现场。”

他回到病房,想找到文件,好好再研究一下怎么和局长说。他知道自己大概只有一次机会。一个电话的机会。

可他明明记得把复印的材料放在了公文包里,现在不见了,将来的出路都在复印件上,毕竟一切因此而起!

卢敏在病房里踱步。回去又翻动了一遍,确实不见了。但包里没少其他东西。卢敏这才想到,大概率是市局那个女孩拿走的。

他回到床边,静静盯着隔壁床上的女孩。他知道对方没睡。过了一会,他去掀开了她的被子。女孩的脸漏出来,长长的睫毛颤动着。

卢敏克制地说:“麻烦你起来一下呗。”

女孩睁开双眼,一骨碌爬了起来。她的脸皮白皙,眼皮的部分像透明的一样,露出微微的红色,像特殊的眼影,从病号服敞怀的地方能看到她肩膀上还缠着纱布,但卢敏本能地感觉,她的伤势没多严重。她的眼睛无所畏惧地看过来。

“你来我这屋干什么?”

这话还真不好回答。卢敏一时语塞。

“你看见我包里的东西了吗?”

“你来我这屋干什么?”

卢敏没心情和她搅在一起:“我包里有非常重要的东西,如果你看见了,赶紧还给我。”

女孩挠了挠头:“那你说说。什么东西这么重要。”

早在辨认现场时,卢敏看到女孩的一举一动就觉得她带有不稳定的神经质特征。现在他只想敬而远之。他径直去翻动女孩的枕头,女孩一把推开他,卢敏后退半步。心生一计。

卢敏拿着公文包往外走。一边说:“你要是拿应该把东西都拿走。不应该留下那把枪。”卢敏说的是那把没编号的枪。他知道这把枪来路不正。

那女孩追问:“哪把枪。我不知道你说什么枪。”

卢敏不经意地说:“我也不知道哪来的枪。回头交给总队查查来源。指不定是哪来的作案工具。”

女孩从被子里扑了过来,来抢公文包。卢敏感受到对方的疯狂,忍不住后退半步,松开了手。

卢敏已经彻底开始后悔,提到了枪这件事。女孩从包里摸索一阵掏出枪,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女孩低头看了看,却递给了自己:“给你吧。你去灭口吧。”

“什么灭口?”

“跟你们分局一起,灭黄巢的口啊。你们分局把那么多起案子,安在一个人脑袋上。不就是为了造假吗?现在把黄巢放走了,再灭口。一切都如意了。”

卢敏心头巨震。模模糊糊不能宣之于口的念头被一个疯疯癫癫的女孩当面戳破。

“你怎么知道的?”

女孩却不肯再说。

卢敏上前捏住了她的手腕,感受到她锋利的腕骨扎着手心。女孩一声没吭,抿着嘴扛着疼,眼睛却带着轻蔑的笑意。

“你们,就会造假。这个叫黄巢的嫌疑人,两种截然不同的作案手法。两种不匹配的情欲模式,怎么可能是一个人干的。你们以为市局的就什么都没见过吗?”

卢敏明白了,女孩是根据自己犯罪心理学的业务知识判断的。他松开了手,垂头,恰好看到女孩的身后,床单下面鼓鼓囊囊的。他俯身抽出了那些复印材料,女孩像只喜鹊一样在他高大的身躯后面蹦跶,抓,挠,试图把复印材料拿走。

卢敏拿到材料,只想尽快从疯女孩身边离开。他快步出门,女孩追着他问:“你到底在做什么?林诗雨的材料你为什么随身带着。”

卢敏没说话。女孩再一次说,这次声音变得急迫:“隔壁那个受伤男孩是你同事?”

卢敏觉得她自己才是小孩,也就和许磐差不多年纪。

“那是我徒弟。”

“你就这么过糊涂日子?你带你徒弟辨认现场,你徒弟中了枪,下半生都毁了,智力恢复不了,可能只能吃流食了你也不管?”

卢敏回过头。努力压抑着声音:“我必须管。我警察不干了我都要管。”

卢敏说完了,自己也愣了,反而觉得轻松很多。他一向自诩清高,认为只有自己能真正破案,为受害人争取正义。其他警察都比不上自己,也因为怪异的个性不被人喜欢。这几天,徒弟受伤,督察责难甩锅,程诚等人背刺,他已经心力交瘁。这一刻他被女孩逼着说出心中真实想法。他也感到惊讶。

“那你打算怎么办?打算写个破案报告交领导签字审批?”女孩眼睛里突然充满了仇恨。

卢敏一阵气闷,他不假思索地说:“我要亲手逮住黄巢。让他说出来。”

卢敏没再说话,而是推门出去。他还没下楼,就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到女孩追了出来。短短时间内,她穿了一件黑T恤,上面印着露出獠牙的外星人和“我也是外星人”等字样。下半身的黑裙边缘已经磨损,外头罩上破旧的黑色中长皮外套,再加上铆钉腰带、厚重的靴子,活像一个小个子同性恋乐队主唱。卢敏记得她进医院的时候穿了什么衣服,还记得她当时缠着绷带的样子,但才过了三四天,她就不知道从哪变出来这样一身衣服,还活蹦乱跳。

“我不装病就会被单位的人烦死。”女孩发现卢敏打量自己,干脆利落的说,“再看我把你眼睛挖出来。”

“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能帮你查到真相。”

卢敏忍不住笑了:“你能干什么?”

女孩反唇相讥:“最起码我有车,有警官证,但你没有。”

卢敏这才明白,自己停职的事她也听见了。

卢敏:“这事不用别人。我自己摆平。”

女孩像没听见一样说:“我在停车场等你。我们一块去抓黄巢。黄巢会说实话的。”

“你说什么?”卢敏再一次觉得对方疯了。

“我能帮你找到黄巢。而你现在甚至不知道该去哪找他,”

卢敏沉默,他知道女孩说的是真的。

“我能找到黄巢。我分析过他完整的情况,我在停车场等你。”

卢敏没理她。卢敏去给副局长的办公室打了电话。他知道会是秘书接。铃声停止,卢敏直接问:“赵局长在吗?”

秘书用最悦耳动听的声音表示了不耐烦:“局长有会。您要是有需要签字的可以先放在我这。”

“什么时间能回来?”

“不清楚。”

“您可以给我一个他手机号吗?”

“您见面自己管他要吧,好吗?”

“是关于程诚的事,挺着急的。刑侦支队副支队长。我有事想和副局长汇报。”

“程诚不是被督察禁闭了吗?你有事应该找督察啊?您到底什么事?要不您把电话就给我,我让副局长回来给您回电话?”秘书声音一下紧张了,那是坐办公室的人遇到超纲的事时常见的紧张的声音。

卢敏留下了电话号码。在医院大门口的长椅上坐着。到了上班点了,病人们陆陆续续进来,他们步履匆匆,脸上充满焦虑和希望,好像走快点,就能改变局势。

秘书的办事效率还是很高的。不到十分钟,座机电话就回过来了。卢敏接起电话,猝不及防发现是黄金生的声音。

“你还想找程诚对质?我劝你不要痴心妄想。我知道你想提前和程诚对好词,对抗组织检查。”

“你们稀烂的查法还用对抗吗?”

“别说没用的。停职期间也是要报道的。我在办公室里等你过来。”

“没定时间吧。我现在有事,等我有时间再去吧。”

“还有一件事。是市局委托我问的。你在现场捡到一把枪没有?”

那个怪女警的枪还在他的手包里。卢敏很快地反问:“什么事都和我有关系吗?你问问别人。”

“我就是觉得和你有关系。我警告你,那只枪是市局遗失的扣押物品。被那个市局的精神病女的偷走了。”

黄金生在电话里犹豫了一下,继续说。

“那女的有病,有人见过她趁着讯问室内没人,拿枪指着嫌疑人脑袋。你自己的事还没完,你别卷到别人的事里!尤其你代表分局,她是市局的。”

“怎么会呢。我也是精神病,她应该躲着我都来不及呢。”

黄金生挂断了电话。

卢敏径直走到了停车场。一辆崭新的,天蓝色的奔驰大型suv停在门口。女孩小小的脑袋从车窗漏出来,冷冷地看着自己。卢敏本以为会是一辆公安局配发的桑塔纳,没想到是私家车。这辆车大概能买20辆桑塔纳。

卢敏拉开车门上车,扭头对女孩说:“换地方,我来开车。”

女孩顿了一会。没有让位的意思。

卢敏:“你认识我们这的道吗?”

女孩这才缓步下车,换到另一边上车。

卢敏拉下手刹,踩上油门,女孩突然又说:“枪能还我吗?”

卢敏死死盯着她的眼睛,用点歇斯底里地喊了一句。“不行!”

等到他把车开出停车场时。他总感觉余光里女孩笑了一下。但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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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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