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敏开了没多久，下车，沿着小路一路小跑。他掏出手机，把手机调成静音。这样他偷偷接近房子时，就不会震动了。
他迅速来到那座房子前，一堵砖墙挡在大门前。他绕了一圈，琢磨黄巢如何进去的。最后他放弃了思考，高高跃起，手撑着墙壁，慢慢滑了进去。
这是个小四合院，大多数门都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面屋子扣着车库一样的卷帘铁拉门。卢敏轻轻从底部拉了几下，只拉高了一寸就动不了了。缝隙里露出一把挂锁，牢固地连接着门和地面上的锁柄。
铁拉门旁边是几扇窗户，但里面都被窗帘挡住了。卢敏一扇一扇地研究着，还是什么都没看见。刚刚卢敏在望远镜里确定这里有人。难道他被发现了？黄巢躲进房间了？
卢敏发现旁边的屋子和这里是通着的。那里有一扇窗户摇摇欲坠。卢敏爬上窗户，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紧紧握着枪。为了避免发出声音，他不肯将碎玻璃掰下来，弯腰钻进去的时候，锋利的边缘割破了他的胳膊和大腿，鲜血滴滴答答流了下来。
卢敏进屋后，右转向锁着卷拉门的房间。他听到里面开着电视，播报员播报着即将到来的什么节日。但似乎没人。卢敏推门进去，发现到处堆放着装着洗涤灵和酒精的瓶瓶罐罐。
他惊讶地发现床上躺着一个老太太，脸冲着墙。
“谁？”她转过头，用强有力的声音说道。
卢敏凑近了看，老太太听到声音从床上撑起一点，翻过身转过头来看。卢敏用枪指着她。
“是拆迁公司的吗？”老太太问。
“对，拆迁公司的。”卢敏犹豫了一下回答。
老太太开始颠三倒四地背词：“我是翟娜，我没死，王家伟是我儿子。他改名黄巢了。但还是我儿子。”
卢敏想起村委会的人说的，黄巢试图找个精神不正常的老太太冒充翟娜试图骗村里补偿他一套自己的房子。
“你儿子呢？”
老太太脸上呈现迷惑不解的表情。她手里居然还拿着一把枪，枪尖指着卢敏的方向。她把刚刚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你儿子呢，我跟他说说拆迁的事。”卢敏把枪藏在身后。
老太太起身，蹭下床，不管动作多慢，那把枪始终稳稳指着卢敏。
“在地窖里呢。”老太太指了一下对面的空屋子。卢敏弯下腰，一把夺过了她手里的枪。
“枪还我！这枪是我儿子的！”
“一会儿还你！”卢敏低头看了一眼枪，这是一把假枪，塑料镀上了金属漆。卢敏心生怪异，黄巢杀了那么多人，却留着一个疯子老太太，伪装成自己的妈，还把这女人当小孩一样看待。如果拆迁补偿成功了，他会用杀了老太太吗？
卢敏刚走出屋子，看到女孩竟然站在屋门前。卢敏：“你怎么没走？”
女孩紧紧抓着他的胳膊：“人在这呢吗？”
卢敏还没等说话，女孩就说：“必须叫人来了。不能再拖了。”
“我去看看地窖。如果他真在那，那女孩应该也在那，可能还活着！得赶紧救人。”
卢敏甩开女孩的手，到对面那间空房子旁边仔细观察，发现进屋的台阶下面有一道铁门。
女孩一言不发地走过来，卢敏趁着她没说出口，就把铁门拉开。吱嘎一声，铁门发出尖叫，跳蹿起来。下面是一条窄小的，铺着台阶的小路。农家院经常会弄这种地下室增大空间。
没必要掩盖了。卢敏飞快地跳下去，拉开一道小门。里面的电灯开着，堆满了圆桶，成卷的塑料袋，大批毛巾。还有其他用来擦洗的设备。空气中满是刺鼻的氨水味。只一会儿工夫，卢敏的眼睛就开始流泪。
女孩跟了过来：“我刚刚报了警。我说找到了失踪女孩的车。你还不打算停下吗？”
“操。”卢敏揉着眼睛，试图把那些化学物质伤害甩开。他充耳不闻，冲到前面一扇门前，推开门。那里有一台台式电风扇，看起来有人试图把这些化学物质吹出房间。墙上还怪异地挂着一张终结者电影的海报。
卢敏试图理解周遭的一切。黄巢明明应该在这里。这里也明确有人待着的痕迹。但他到底哪去了？卢敏来到海报前，看着施瓦辛格的机械眼发出红光。
卢敏的手机亮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是梁景成的未接来电。梁景成一定是听小舅子说了自己刚刚去过他那了。他准备过一会儿给梁回电话。不是什么急事。
卢敏走出房间，沮丧地拨了110，一个民警接了电话，卢敏正准备说话，紧接着听到子弹射在墙上炸裂的声音。
女孩茫然失措地站在门口。卢敏毫不犹豫地扑向她压在地上。又是几声枪响。卢敏滚动着离开女孩，凭直觉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开了几枪。
“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没事吧？”
卢敏站起身，拿枪指着施瓦辛格的房间。他等候着，眼睛也不眨看着半掩的房门。再没人出来。
“你打中他了吗？”
“没。”
“刚才屋里有人吗？”
“没看到。”
卢敏起身，仍然紧盯着门口，他注意到电扇停了下来。卢敏对女孩说：“再给市局打，一直打。”
卢敏小心翼翼往门口去。
“等等，卢敏，他可能---”
“赶紧打，告诉他们我在这里面！”
卢敏再次进屋，他小心翼翼跨进门，顺着枪口一点点往屋里探，但什么也看不见。他听到身后女孩催促调度员的声音。
他再仔细端详，发现施瓦辛格的脸破了大洞。他疑惑了一下，又看了看电风扇。突然反应过来，这电扇目的不是把潮湿空气吹出去，而是为了向某个通道输送空气。
卢敏拽下了海报，发现了一个隧道口。刚刚黄巢就是从这里射出了子弹。如果卢敏不是到外面打了电话，很有可能已经中枪。
卢敏弯下腰，朝洞里看。隧道很深，漆黑一片。他看到洞深处透出一丝光线，勾勒出转角的轮廓。此刻卢敏意识到，隧道里有拐弯的地方。光源就在转角处。
“市局的人就快来了。我刚问了，他们已经上坡了，你等等。”女孩在身后说。
卢敏说：“你在这等着他们。”他毅然走入黑暗。
卢敏爬进隧道，里面倒是很宽阔。他斜靠着墙壁，他听到了一些细碎的声音。那是挣扎的声音，虽然极其微弱，听起来毛骨悚然，但此刻听起来如同美妙的音乐，因为那意味着被绑架的女孩还活着。
墙壁潮湿黏腻，前面飘来腐臭的味道。那是尸臭味。卢敏在现场闻过无数次了。太熟悉了。卢敏知道他正朝着某种最深处的恐惧走去。黄巢绑架的女孩就在前方。卢敏早就知道，黄巢的目的地就在前方。从他第一次撂出林诗羽是自己杀的时候，他一定已经盘算好了要回到这里。但卢敏不由得想起，这可能也是自己多年的终点。
小时候他喜欢在人迹罕至的防空洞里穿行，寻找微弱的灯光。想象着死去的母亲守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等待他去寻找。
当卢敏距离光线越来越近时。他感觉到火光摇曳，那一定是蜡烛的光线。卢敏停在转角的一侧。身后传来警车的声音。前方是女孩压抑的啜泣声。
卢敏刚要说话，火光就灭了。他听到低沉的笑声。那声音如此熟悉。正是黄巢的声音。
“是卢警官吗？欢迎下榻寒舍。”
“黄巢，把那小姑娘放了。一会儿市局的就来了。”卢敏惊讶于自己说出的话如此没创意，如此拙劣。
“为什么要放了她？”
“为了你一条命。”
“我不怕死。真的。只要有人进来，我就先杀了娘儿们，再开枪自杀。”
“你别死死死的，你不会死，她也不会死。我保证行吗？”卢敏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说道。
黄巢放声大笑。“你还有啥别的招没？”
“你原名王家伟，你是五中的对吧？我知道你是谁了。”
黄巢停止了笑声。女孩尖叫了一声。随后没了声音。
她该不会是死了吧？
“王家伟！和我说话！那姑娘怎么了？”
“我刚让她太爽了。她兴奋过度了。”黄巢又开始笑。但笑声比刚才小了一些。“王家伟早就死了。我不是王家伟。”
“我明白你什么意思。”卢敏想让黄巢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他脑子飞速运转，极力从空白中攫取一些东西。“五中太烂了。前几年有几个学生打群架，有人动了刀，捅死了人。”
“确实烂学校。你怎么知道王家伟的？”
“嘿，你又不承认你是王家伟，又想要王家伟母亲翟娜的房子。还找了个老太太假扮翟娜。”
“那是我妈那个贱人欠我的。那房子本来就应该是我的。我不要，就便宜大队那帮坏逼了。”
卢敏达到目的了。黄巢开始和他沟通了。
“你肚子上那伤还好吗？到底是谁给你递的家伙事？”
“我在看守所找了把牙刷，磨尖了，插进屁股里藏着。在现场我划了自己一刀，本来想着你们能送我去公安医院，我好从医院跑。我厉害吗？”
卢敏愣了一下。这个是他没想到的。黄巢在辨认现场时，肚皮突然出血，大家都以为是自己伤了他。后来他一直以为是程诚或者马德鹏给了他刀片一类的尖锐物，作为黄巢扛下林诗雨命案的交换。但没想到是黄巢自己捅了自己一下。这颠覆了卢敏的认知。
如果不是程诚和马德鹏帮着黄巢逃跑，那他们如何能让黄巢背下命案，又相信黄巢不会翻供，反咬自己一口呢？
卢敏脑子乱了。他继续维系着和黄巢之间的谈话。
“你比我见过的所有杀人犯都厉害。但你也被人玩了不是吗？程诚和马德鹏给你玩了是吗？他俩让你多背了一起杀人案。林诗雨根本不是你干的对吗？”卢敏说。
黄巢那边没了动静。
卢敏心急地说：“现在你死了，他俩逍遥法外，你甘心吗？”
“我不明白你说了什么。”黄巢说。
“那是你杀了林诗雨吗？”
“不是我。”
“不是，我没有杀她。”黄巢终于说道。
“那你怎么能知道尸体在哪儿？”
“好好想想，卢敏。他们不是傻逼，他们不会直接跟我对话。” 卢敏终于明白了。
“整件事情都是后来那个女律师一手安排的，”他说，“她告诉我该怎么做。”
“她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什么？她说你在骚扰一个不该骚扰的人。还说只要我背了这起案子，并且让你相信了，就给我妈一百万。傻逼以为我在乎那一百万呢。”
卢敏眼前又浮现出那双白内障，没有生机的眼睛。
“那你到底图什么？”
“说实话，我就是想回这里一趟。虽然他们没找到尸体，但他们握着我的生命。那个程诚几次说要弄死我，逼着我撂。他心痒难耐，为了我的口供一天变八次脸。我跟他说了一些半真半假的，他就上钩了。杀人的事都是真的，但尸体我都藏在洞里了。他找不到。有时候我看他们装作找到尸体，又来诈我的样子我就想笑。说到根，他们整不了我，是因为我不在乎能不能活下去，当我琢磨明白会有一次外场辨认的时候，我就知道能有机会跑……最后来看看我的姑娘们。这就够了。”
卢敏想着他是不是应该给黄金生打电话，让黄巢在电话里认罪。他腾出手来在口袋里摸索，但是口袋里没有手机。他想到自己刚才在外面听到枪声打滚的时候可能掉在地上了。
“你还在吗，卢敏？”
“我在。林诗雨是怎么回事？程诚还有马德鹏自始至终都没当面告诉你为什么吗？”
黄巢大笑。
“反正是杀林诗雨的凶手在试图摆脱你。”
“他没有提到名字吗？”
“ 没。 ”
卢敏摇摇头。他什么都没查到。没有找到任何与程诚，马德鹏或者李冠亚相关的事。他朝隧道口方向看了一下，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边一定有人正在封锁出口，而且他们随时会进来。
“你是怎么逃跑的？”卢敏继续延续着话题。
“都有些吧，那个女律师给我看了照片，告诉我去哪找尸体，我就背下来了。她还告诉我，上山以后，大概有哪些记号，让我在哪转弯。我最担心的是前半程的路我不清楚，我没往动物农场那开过车。律师说你也大概知道尸体在哪，实在不行就耍赖，你也不会坐视不管。”
卢敏能感觉到自己的脸迅速地气红了。难怪在卢敏违纪，暴打了黄巢一顿以后，程诚还要坚持力排众议让自己参与现场辨认。当时卢敏还以为程诚是好心，想帮他破除执念。现在想想，程诚纯粹地利用了他。
卢敏听到隧道外传来声音。他知道有特警赶来。他关上手电，担心那个女人的生命安危。他知道一旦他们采取行动，黄巢就会杀了女人。
“你真在五中念过书？”黄巢问。他在恶作剧镜头前拍过照，但他似乎不认识卢敏。
“我真在那儿住过，教导主任不是程瘸子吗？跟个流氓似的，小儿麻痹硬要装黑社会吓唬咱们。”
“看来你真的在那儿住过，卢敏。”
“确实。”
“现在你在外面，等着一群拿枪的人冲进来，然后你们一起击毙我。”
“程瘸子打过你吗？”卢敏再次试图拉近二人的距离。
“揍过。”那边沉默了一小会儿。
“他让其他人出宿舍，就留我一个，他知道我是住校生，也知道我没有爸妈帮我，可以随便打我。他那把拐杖记得吗，上面刻着定海神针，他用拐杖使劲往膝盖后面打，往脑袋后面打。”那会儿五中不听话的孩子都挨揍。卢敏挨揍挨得最狠，但他还是会犯错，他不理解自己。这是卢敏终其一生想要逃避的回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此刻要说出来。
“我觉得我选错行了。哈哈。”
“什么意思？”
“我要是警察，现在可以合理合法地杀人，不会被毙了。你知道我为什么叫黄巢吗？因为黄巢杀人如麻，却是个英雄。”
卢敏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了。
“黄巢，我要进来了。”
“不要，卢敏。”
“我要把枪扔给你了。你看着点。”
卢敏向前走了几步，走到拐弯处时他打开手机闪光灯，把手伸到光束中，手里抓着枪管，这样黄巢就能看出，没有武器的他不会构成威胁。
“我这就进来了。”
卢敏拐过弯，走进隧道的最后一个洞穴。他借着手机的微光环视一下洞穴。一幅恐怖的画面暴露在手电筒黄褐色的灯光中。洞穴里到处是骷髅和尸骨，还有一些正在腐烂的尸体与毛发。洞里散发着浓烈刺鼻的腐臭味，卢敏必须强忍着才不至于吐出来 。
在灰暗的灯光下，卢敏看到了黄巢的脸。他靠在洞壁上坐着。那面墙壁陷了进去，看起来就好像他坐在王座上。但他脸色蜡黄，还光着上身，肚皮上围着白布。卢敏推测他划伤自己那一刀并没得到妥善治疗。
那个被他绑架的女孩赤裸着身体，躺在他左边的一块地毯上，已经失去了知觉。黄巢拿着许磐的手枪对准她的太阳穴。
“放松，”卢敏说，“咱俩唠唠，别折腾那姑娘了。”
黄巢笑了。
“卢敏，你真是个傻逼。”
卢敏放下手臂，把枪扔到宝座的下面。就在黄巢弯下腰伸手去抓枪时，枪口从那个女孩的太阳穴挪开了。就在这时，卢敏迅速把手伸到身后，摸到枪。
他连射了两枪，黄巢的脑壳向墙上喷出了红色的血，像泼上去的油漆。
黄巢惊讶地圆睁着眼睛，拿起地上那把假枪。那是卢敏从刚刚的老太太那里拿的枪。黄巢似乎不相信这一切，似乎还在费力琢磨这枪在哪见过。他的下巴耷拉下来，脑袋向前倾 斜着，永远钉在了墙壁上。
卢敏赶紧爬向那个赤裸的女孩。然后向隧道里的其他人大声嚷：“我是卢敏！黄巢死了！”
他知道在隧道的另一边其他持枪的特警正守候在那儿。
不管怎样，他现在安全了。卢敏慢慢地朝光亮处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