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敏一秒钟都没耽误就打车回到刑侦支队。卢敏想起黄巢在逃跑时喊的话后,目前的状况发生了改变。 对于卢敏而言,他现在首先想到的是要重新对待整个案件和枪击事件。
他径直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穿过走廊,他看到大家的办公室都锁着门,只有王清的屋子开着。他要走到自己的办公室就必须得先经过王清敞着门的办公室,他不知道督察电话是否打给了王清。所以他决定主动打招呼。
他朝王清的办公室里探了探头,看见他懒洋洋地坐在办公桌旁,正在吃小鱼形状的饼干。装饼干的小盒子看起来像是专门为小朋友设计的。当王清突然看见卢敏时,他一翻身从椅子上轱辘下来。
“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回来歇会。督察那帮孙子真不是人。”
“怎么了,督察说什么了?”
“程诚玩阴的。把录像弄没了。操。现在督察想把事推到我身上。操。我可不干。”
王清的眉毛向上扬了一下。
“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找找笔记本,他开会时候我记得他说过,让马德鹏带着铐子钥匙,除了他以外谁也不能擅自开锁。我肯定记本上了。现在想追我责任,我绝对不干。”
“好主意。”
卢敏点点头。看来督察还没来得及告诉王清,自己刚刚从分局逃窜。
“嗨!”王清说,他往嘴里塞满了饼干。“今天早上进行了尸体解剖,他们已经确认了尸体的身份。那具尸体的确是林诗雨。她妈认出来她有一颗假牙。但现在因为烂得不行了,现在搬就散架子了。搬不出来,只能明天去个卡车,慢慢连人带土整块挖出来。跟化石一样。”
卢敏再次点点头,因为他早已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寻找林诗雨的工作终于结束了。
“挺好。查到了死因了吗?”
“他们说看起来像是被勒死的。舌骨断了。”
王清腆着肚子过来摸了一下卢敏脖子前面提醒卢敏舌骨的位置。事实上,卢敏在几十年的办案生涯中曾经办过无数被掐死的案子。他最柔软的地方被触碰。却毫无不舒服的感觉。
“操。大敏,我就知道你能破案。你几个月把案子拿出来看一回,我就知道你能破。”
卢敏点点头。他一边走向自己的办公桌一边思忖着确认尸体身份的问题。他记得早就已经确认林诗雨永远不会被找到了。这的确太奇怪了,林诗雨怎么能找到了呢?
林诗雨的卷宗在三楼马德鹏和程诚办公室里。他不敢去拿,生怕撞上督察。但卢敏有自己的案卷-—不为人知的一整套。放在他的办公桌里。
他在自己办公桌前踱步,打开了最下面的抽屉。还好,它们还在。正规卷宗是一牛皮纸订装的,但他有一些违反规定的备份。一些散装在档案盒里的复印件。
桌面上还有很多当时他查阅的,关于黄巢的纸质资料。
他决定把这些都一并带走,但如果想要把所有的东西都搬回车上,他得两次经过王清敞开着的门,这样就给了王清两次机会去怀疑卢敏此行的真正意图。
正当卢敏犹豫时,他的好运来了。王清走进办公室,看着他。手握半拳上扬的动作。
“喝点去呗。”
“不喝了,没心情。”
卢敏注意到王清手里正拿着一本指南。通常这类指南书籍会堆放在他的桌子上。这本指南的封面上是西双版纳。
“还剩几天就退了你?”他问。
“还剩11天,”王清扬起下巴“西双版纳去过吗?”
“噢—— ”
卢敏从没听说过。
“据说在那儿你可以花不到300万买到一座四层大别墅。他妈的,谁能打扫那么多房间。只能往外租。”
“回头你成地主了,成天收租子?”
“地主什么啊,不够操心的,定期得雇人打扫,得找保洁,得发广告,布草费就不少钱呢。”
卢敏不断点头。王清已经徜徉在自己幻想的世界中。
“等你把督察这破事弄完的”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了听众,王清说。“随时来找我。顺便说一下,没有什么案子过不去,公安局就是天大的事个高的顶着。你就是沙拉蜜。”
“明白。”
“你明白什么了?”
“我是沙拉蜜。”
王清离开了办公室,卢敏立刻把两摞a4纸放进一个鞋盒子里,带着走出办公室。
当把车开出停车场时,卢敏才意识到,自己过于小心了。除了他自己,没人会关心他从单位拿走了什么。但新的麻烦找上来了,督察此刻肯定恨不得一口吞了他。
卢敏看了看手表,他估计督察此刻已经和主管副局长汇报完了。下一步就是对他个人的处分的讨论了。也许他们会在家门口堵着他。也可能会通过探头查他车牌号移动轨迹———最严重的侵犯人权往往发生在警察内部,对自己人的调查当中。
他也可以找个饭店,坐在饭店旁等开始他的研究。 但是他知道如果某个顾客或是服务生碰巧瞥见谋杀案卷宗里的某些照 片的话,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他随后把车停在路边,迫不及待地走进一家图书馆。没有警察会进图书馆。
卢敏拿着两块砖头那么厚的纸上了电梯。 一走进杂乱无序的图书馆,他就在工具书浏览区坐下来读自己带来的文件。
这些纸都是卢敏对这些年拿不准的案件的复印件。里面五花八门什么案子都有。例如2001年,一个失智老人从家走丢以后,被发现溺死在旁边工地一个泥水坑里。那个泥水坑大小刚刚够覆盖一个人的口鼻。
还有一个父亲听说上中学的女儿在歌厅里坐台后,被人看见走进了歌厅。第二条整个歌厅的人全部消失。这位父亲和女儿也全部失踪。据目击者说,这歌厅门口当天半夜来了一辆送菜的面包车。卢敏给全部歌厅的人上了在逃,但至今没消息。
然后就是林诗雨。
卢敏飞快地朝后翻着页码试图找到自己要找的东西,但是一无所获。黄巢化名王家伟的电话记录的确在官方的谋杀案卷宗里,现在在复印卷宗里却不翼而飞。马德鹏前几天在重新翻阅这个案宗时发现了它,卢敏在讯问黄巢那天,在看守所里清楚地看见它就在档案里。仔细研究之后,他知道自己和梁景成犯了严重错误。他们记录了派出所来电的信息,但都没有通过电脑对来电者的身份和生日进行进一步调查,得出正确的结论。就是这个错误让黄巢逍遥法外继续他的杀人行为。
操你妈的!
起初卢敏无法把这些细节联系起来。他面前的这套复印卷是他偷偷复印的。有一段时间,队里要重新分组,重新分案件,他生怕这些卷宗被别人拿走。所以偷偷复制了一份。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复制了少数几个 案件的谋杀记录,这些案子长久折磨着他。他计划完全靠自己破了这几个案子。然后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做一个,像王清那样的警察。
但事情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发展。案件虽然重新分配过几次,但因为连尸体都没有,根本没人接手继续查。
后来卢敏因为个性冷硬,高傲,和队里处的不融洽,在探组之间调来调去。直到新来的局长要求加大对积案的破案力度,队里才成立了专门清理积案的探组。
清理积案的活不容易出彩,没人愿意来。只有队里没人看中的卢敏果断加入。到了这里后,卢敏从档案库里取出的第一宗谋杀案卷宗就是林诗雨。
每次他再次翻阅档案时,都会对案卷加以修订,整理。而他面前的这一沓纸一直都放在他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里,四年里从未被修改过。那么,那张黄巢打电话来的记录纸张怎么会在,而在复印卷里却没有呢?
从逻辑上讲只有一个答案。
那就是有人篡改了案卷。而黄巢的电话记录一定是在卢敏复印了档案之后才被加进去的。而且直觉告诉卢敏,篡改卷宗应该是最近一段日子以来的事情。
就在几天前,马德鹏给他打电话寻找这本卷宗。他在拿到卷宗后,成为第一个发现卷宗里记录有王家伟这个名字的人。正是马德鹏通过程诚把它昭示于天下的。
卢敏回顾发现贴纸记录来电的那一页,原来那一页上半部分贴着几张林诗雨家里翻出来的火车票,下半部分是空白。因此马德鹏就可以找机会把那半篇电话记录加进去,然后再放回到原来的位置,这样就成就了他所谓的发现——黄巢与林诗雨之间的联系,也变相证明黄巢说的是真的。
卢敏突然感到一种强烈的复杂情绪,这其中有解脱感,但是也伴随着极度的愤慨。现在看来他们似乎是清白的,以为自己犯下了严重错误而产生的负罪感现在没有了。他要尽快告诉梁景成事情的真相。但是此时的卢敏不只是被这一种情绪支配着,因为感觉受到被愚弄而产生的暴怒情绪盖过了解脱感。他站起来,往楼下走。几个中学生在大声讨论历史,仿佛书上记载的都是真相,
卢敏很想大声喊出来,以消除内心积压的愤怒,但是他仍然保持缄默。一个保安急速走过空旷的大厅。卢敏注视着他离去,然后回到位置上继续这份让他气半死的工作。
回到小隔间,卢敏努力思考着最近发生的事情。马德鹏篡改了卷宗,伪造了一张贴纸,使卢敏相信自己犯下了严重错误。那篇纸说,黄巢曾经化名王家伟打电话到派出所说他在林诗雨失踪的那天下午在物美超市见到过她。
这就是全部。实际上电话内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来电者的电话号码,那是黄巢本人的号码。
马德鹏一直想通过某种方式把黄巢拉到这个谋杀案中来。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就是想折磨卢敏证明卢敏是错的,让卢敏别再瞎逼逼了吗?
根本不可能。马德鹏早已占了上风,控制了局面。他是黄巢案的主要调查人员,即使卢敏拥有林诗雨案件的一部分专利权也没用。因为黄巢只要承认了,他们就一定会去寻找尸体。有没有记录都没用。
更何况这是大专案。副支队长程诚在后面撑腰。卢敏那点抵抗也就是添乱。
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卢敏想了一会儿,但是仅仅得出一个不太确定的结论,马德鹏需要把黄巢和林诗雨绑在一起。他通过把黄巢的电话记录放进档案,就能够让黄巢和林诗雨案件牢牢绑在一起。
但是黄巢马上就承认是他杀害了林诗雨。而且他还打算带领大家去寻找尸体。那么马德鹏为什么要把假记录放进卷宗中呢?
直到最后,卢敏仍然感到非常困惑。为什么他会冒着可能被卢敏发现的风险给他打电话,借阅卷宗,然后添加这篇纸进去呢?
现在马德鹏死了,无法与之对质,也没有人能回答这些问题了。 除了在逃的黄巢。
“都是我干的!都几把我干的,都推我身上?”
也许程诚知道真相。
卢敏思索着发生的一切,而所有的细节这个时刻都一起涌入他的脑海。卢敏突然明白为什么马德鹏要冒那么大的风险把黄巢放到林诗雨的案子里来。他是不想留下任何怀疑的余地。
黄巢并没有杀林诗雨。
卢敏坚信这一点。
那黄巢那些细节,是从哪听来的呢?
卢敏正想着。低下头看见手机亮了。他从分局逃出来以后,就把手机调成了静音。现在已经有21个未接来电,最近一次是王清。督察一定也通知了他。
卢敏看着王清发来短信:“赶紧回电话,你和督察到底怎么回事?”
卢敏跳起来,开始收拢卷宗。双手紧紧抱住它们,他急匆匆地穿过大厅朝门口走去。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引起阵阵回音。那些回音就像是有一大群人在身后追赶他一样。他朝后看了看,但是身后并没有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