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分钟后,王清下了高速。路面交通仍然很拥挤,卢敏丝毫不必担心被王清甩掉,他可以很轻松地尾随其后,保持一定距离不被发现。王清从后门开进一家商场,然后从前门开出去。 接下来他迅速拐了几个弯儿,最后靠边停车,把车停在了一排不起眼的房子前的马路牙子上。卢敏紧跟其后,向右 拐,再向右拐,然后又是一个拐弯。他拐弯时,熄灭了车灯,最后也来到那排房子前。他的车停在与王清的SUV保持一定距离的马路牙子上,然后卢敏滑下去,把身子藏在座椅里。张艺萱也依样画葫芦,缩起了身子。
几乎同时,卢敏看见王清准备穿过街道。街上很清静,见不到车辆的影子,但是王清仍然前后左右不停张望着。也许他在找什么 人或者在确认自己是否被人跟踪。卢敏知道世上最困难的事情莫过于跟踪一个早已心存提防的警察了。他把身子埋得更低了。
王清终于开始过马路了,他仍在不停地左顾右盼,而且当他走到另一头时,他突然回身,又朝后走了几步,两个方向都看了个遍。当他看到卢敏的车子时,视线在车上停留了很久。
一旦他走过来,核实这辆车的身份,卢敏就会被他发现,而且在这种情况下卢敏根本无从辩解。
王清开始向卢敏的车子走去。卢敏立刻弯下身来,紧紧贴着副驾驶座椅,手放在车门把手上。如果情况紧急的话,他准备随时从车上跳下来。张艺萱在后座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体
但是王清突然停了下来,他的注意力转移到身后。他转过身, 朝着二楼望去。卢敏跟随着他的视线,看见窗户半掩着,一个年轻女人正在朝外看着,满脸微笑。
虽然她的身体躲在门后,但是一条肩带还是暴露出来。王清冲着她挥手,她撅了一下小嘴,朝他吐了吐舌头,然后消失了 。
王清回头看看卢敏的车,犹豫了一会儿,但还是走进了房子。 他偷偷摸摸地上了台阶,侧身挤进半敞着的房门,然后随手关上门。 卢敏静静地等着,果不其然,他看见王清拉开窗帘,向外张望。当王清的视线又停留在卢敏的车上时,卢敏赶紧保持刚才那种姿态,弓着腰,趴在副驾驶座上。卢敏指挥张艺萱继续维持不动,张艺萱消瘦笔直的身躯蜷缩着,不情愿地咕哝一声,像一只猫。
毫无疑问这辆车已经引起了王清的怀疑,但是卢敏想,性的吸引看来已经远远超过了他的警觉,因此他早已没 有心思去查看那辆车了。
王清的小情人热切地从身后抱住他,他赶忙放下窗帘,转过身,和屋里的女人缠绵起来。
卢敏立刻坐直,发动汽车,拐了个 U 形的弯,把车开下了路牙。 他径直向好莱坞大道开去。毫无疑问他的这辆车已经暴露了身份。 王清一旦出门,第一时间会去核实这辆车的身份。卢敏想他可以把这辆车放在机场,然后租上一辆其他的车,半小时内再赶回来。
一小时后,卢敏开着租来的车经过那 排房屋,看到王清的SUV 还在路沿儿上停着。这次他发现房子北边有一处空地,于是把车停到那儿。他懒洋洋地靠在座椅上观察房屋里的动静,张艺萱在后座上睡着了。
直到天完全黑透了,王清才从屋子里走出来。他站在路灯下的建筑群前躲着,不时能看到他已经换了服装。现在,他穿着蓝色牛仔裤和长袖套衫。他可以在这个年轻女人的住所换衣服,由此看来他和这个女人的关系已经不仅仅是露水鸳鸯那么简单了。这里竟然有他的换洗衣物。
王清又一次前后左右看了一遍街道,他向南久久注视着卢敏曾 经停放上一辆车的地方。很显然那辆车离开让他感到很满意,他不再关注那个方向了。王清走向自己的汽车,不一会儿就把车开走了。
王清仍然小心翼翼地开着车,有意甩掉任何可能在跟踪他的车辆,然后向南猛地一拐弯。拐弯时,卢敏差点跟丢了。现在王清仍然没打算回家。如果回家他应该朝北边去。
王清一直向城里行驶。卢敏猜测他可能打算去单位附近饭店会会老朋友喝点酒,但在一个路口,王清一拐。卢敏心跳加速,王清正向卢敏家小区的方向驶去。
在最后一个弯道前,卢敏的车停了下来。他下车,悄无声息地关上车门,沿着街道,一路小跑来到自己家小区的围墙前,他找到一个最佳的观察点,可以看到王清的 SUV 停在马路上。 车灯已经熄灭,看起来王清只想待在车里,监视卢敏家里的动静。
卢敏抬头看见厨房的灯亮着,他的老父亲在厨房里弯着腰炒菜。
眼下看来,王清可能是想确定卢敏是否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吧。
卢敏突然听到一辆轿车从身后驶来,于是他转过身,慢慢走回自己的汽车旁,就好像他在散步似的。那辆轿车缓缓地从他身边开过,王清再次发动引擎,在他加速离开时,他的 SUV的车灯一直亮着。
卢敏转过身,跑到自己租来的汽车旁,打开车门,跳上车,开下路沿儿。他看见红色的刹车灯渐渐消失在前 面的拐弯处,他知道那束红光属于受到惊吓的王清的轿车。随之惊醒的是后座上的张艺萱。
“前面的那辆一定是王清的车。他向右拐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没权力抓景茶!你就算找到他和李冠亚本人在一起,也拿他们没办法”
“那得试试才知道。”
“你知道吗?本来我对体制很绝望。我觉得体制得不到正义,因为没人真正关心正义,只要手头的活干好就行了。但我没想到会有你这种警察存在。你已经很好了。有你存在就够了。但你不可以借正义之名,肆意妄为。在隧道里的时候,我看到一个疯子。比我还疯。”
“可能吧。但你还是来了。”
卢敏把注意力转到路面上来,他看见王清的那辆 SUV 正打着左转向灯。卢敏拐过弯后,也跟了上去。他已经不知道这是哪了。张艺萱弯下身子,这样她就能看到窗外的街道标牌。
“我们现在还在市区吗?”她说。
“对。”
卢敏的眼睛在四处搜寻王清的车。
“ 在 那 儿 。 ” 张艺萱说 。
她指着一辆停在一座具有乡村风格的别墅前的吉普车。这是个购楼处。楼盘卖出去以后,这里明显空置了。卢敏把车开过去,停在与王清的 SUV 相隔一条路的地方。他们下 了 车 。卢敏跨了过去,又帮助张艺萱跨了过来。
他们绕过房子,在一个角落里躲着。房子后面是个空置的游泳池。
从上面看,空空如也的底部有两个。其 中一个人是王清。另一个穿着职业套裙的女人狼狈地坐在地上。每次女人要站起身,王清就横过去一脚把她踢倒。
“别闹了行吗?”女人再一次尝试起身。
“谁让你起来的。”
“拜托你!我没告诉别人。”
“你是个律师,律师就特么喜欢两头吃。这是你职业习惯。”
“让我起来吧。”
“我现在正式告诉你,燕妮,如果,发 现你在不老实,下次我就把游泳池灌满水把你扔进来淹死。”
卢敏拿着手机录了一段,缓缓来到王清身后,停住了。而王清则站着冷眼看着满脸通红的女人,一把抓着她的头发把她拽起来。
女人的假发从头顶滑下来,就像有一块泥巴粘在她的后脑勺上一样,在她满是寸发的头顶上有一条用来固定假发的胶带。女人拼命按住头发避免它脱落。女人先一步看到卢敏。她满脸惊恐。
“发生什么事了,清哥?”
王清赶忙帮着女人起身。
“地上滑!”王清假装地说,“你没事了。”
燕妮这才起身
“你别装了,”卢敏,“清哥。”
听到此话,王清不动了,而是呆呆地望着前面。
紧接着他径直走到燕妮面前,一把拽下她的假发。难怪她戴假发,她的后脑勺有条蜈蚣一样的刀疤。
“燕妮,说吧。”卢敏说。
“说什么?”
卢敏点点头。
“刚才他为什么揍你?”
“我俩闹着玩呢。”
“那你俩关系不错哈。”
“跟你没关系”
“他为什么要恐吓你?”张艺萱问。
“我不想和你们说话”。
“你胆子真大,敢和他单独见面。现在东坝大队书计和他之间,就一个你能说话。没有追到这里的话,恐怕你就得死在这。”
“你现在可以离开我家吗?”
“我不想走,我想和你聊聊。”
游泳池的另一头,王清坐在长椅上发呆。
“我不想说话,大敏。”他回答道。
燕妮不言不语朝家走去,但是卢敏紧跟了两步,把她截了回来。他再次让她坐到长椅上。
“坐下,”他说,“你被传唤了。”
“为什么?”燕妮愤怒地说。她胖胖的脸上泛起波浪。
“因为你们俩都是杀人犯。”
燕妮大笑起来,就好像她正在和一个小孩子打交道似的。她恢复了律师的趾高气扬和不可一世的模样。
“那么你所说的被害者都是谁呢?”
“马德鹏,林诗雨。”
现在燕妮摇了摇头,微笑原封不动地挂在脸上。
“咋的?是我扣的扳机吗?是我勒死的林诗雨吗?你有证据吗?”
“看来你知道得挺多。林诗雨怎么死的都知道。马德鹏是被枪击的也知道,谁告诉你的呢?”
“你自己觉得你说的东西成立吗?你有传唤证吗?”
卢敏想了一会儿,并没有立即回答。
“那么你收买警察和杀人犯作伪证,这笔账又该怎么算呢?我们可以从这儿算起,然后再到民警徇私枉法,帮助杀人犯脱罪。咱们把这一切仔细捋一捋。”
燕妮不屑一顾地说“晚安吧。”
卢敏走上去,按在燕妮的肩膀上,强行让她又坐回长椅上。
“你他妈给我坐下。”
卢敏转过头注视着王清,他脸上带着一丝觉察不到的微笑坐在椅子上。
“我已经知道你就是主谋,”卢敏说,“所有事情 都是你一手策划的。我还知道你篡改了我的谋杀案卷宗并与李冠亚,王霞一家达成了协议。然后你找到燕妮,让他把信息传达给黄巢。也就是说,对你而言,我的上司,再没有什么西双版纳之行,没什么退休金了。”
王清的视线从卢敏身上移到干涸的泳池。
“我要抓住李冠亚一家,你能帮我抓到他们。”卢敏说。
王清摇摇头,视线并没有移开。
“那么随你的便吧,”卢敏说,“我给你机会了。”
王清露出一个,都是老刑警了的微笑,瞥了卢敏一眼。
他示意王清和燕妮起身。
卢敏给女人戴手铐,眼睛看着王清。
“我们传唤你以后,是联系你老婆还是住二楼那个女孩?”
王清就像是被电击倒似的立马瘫软在长椅上。这是卢敏看似漫不经心,实则苦思冥想后的最后一击。
“还有你高尔夫俱乐部的儿子?”
“别动我儿子。我求求你。他和这事没关系。也别找我媳妇。大敏我对你不错。”
“大敏,她什么都不知道。不要把她牵涉进来。也不要把我的老婆和孩子扯进来。”
卢敏摇摇头。
“那不可能。你应该知道。我会把整个案件翻个底朝天,然后再抖搂抖搂,看看究竟能翻腾出来什么不可告人的真相。黄金生碰上犯事的警察兴奋得和吃了蜜蜂屎一样。你猜他会不会找到你儿子所在的高尔夫俱乐部让你儿子退赃?会不会找到你女朋友做笔录证实你们的关系?会不会做个警示教育片全年无休让全局的人看?”
王清坐在长椅上,身子向前探,用手捂住脸,似乎已经坐在镜头前哭诉无颜面对自己的亲朋好友。卢敏把王清这棵树砍得岌岌可危。只需要轻轻一推,它立马就会倒下。
他并没有等多久,就听到大树倒下轰的一声。
“我的老婆孩子没必要知道那女的事。”王清说。
卢敏用脚踢着 泳池边上的瓷砖,转过身直视王清的眼睛。
“事情一定会水落石出的。到这份上,瞒不住的。就算你判不了刑,恐怕也盖不住。”
“别说话了王清!”燕妮焦急地说。
卢敏伸手去摸王清的口袋,摸到那辆SUV 的钥匙,然后把它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艺萱,带燕大律师上车。我们待会儿也过去。”
燕妮边走边转过身朝王清大声嚷嚷。
“什么也别说!”
卢敏听到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才站到王清面前。他注意到王清脸上的汗经过他的发际线嘀嗒嘀嗒地滑下。
“我不希望家人牵涉到这个案子里来,”王清说, “我想和你商量一下,给我一个机会。”
“你手上有两条人命。我为什么要跟你商量?我想问你,你凭什么跟我谈?”
“我能很轻松地帮你抓到李冠亚一家,”王清有些绝望,“你光折腾我没用,你逮不住他们。李冠亚也快出国了你知道吗?”
他还要继续说下去,这时候卢敏打断了他。
“我明天就去抓他。”
“没用。是燕妮单线和他们联系,燕妮死都不会撂。你毁了我也没用。但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你放燕妮走。我去见他们。我可以套出口供。”
“李冠亚凭什么和你撂?”
“我只管他们要钱,只要他们给了,就是承认作伪证。就算没法用杀人办他,也可以把李冠亚或者他妈以伪证罪折腾进去。哪怕判缓刑,他也得在看守所待上几个月。你完全可以在看守所里把他收拾明白,让他撂了!”
“那你的条件是什么?”
“放燕妮走。这样李冠亚和他妈进去了,也暂时关联不到我。我能撞出去。咱们各取所需。”
卢敏摸着下巴思考着,没直接回答,而是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专案组还有警察和这事有牵连吗?”
“没别人了。”
卢敏点点头。他为自己当初对程诚马德鹏的误解感到羞愧难当,最惭愧的是自己还把那种判断告诉给王清。
卢敏示意王清起身。
“咱走吧。”
王清和卢敏面对面。
“大敏,有个事必须说明白。”
“什么事?”
“我没料到黄巢会跑,更没料到后面的事,真的。本来不会有人出事。所有的事情都是因为黄巢想跑。如果他按照我们的计划行动,那皆大欢喜。即使是你,大敏,你也会解决林诗雨的案子。”
卢敏一言不发,满腔怒火地拉着王清的胳膊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