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越过山谷，穿过树梢，刮响枯寂树枝，吹落山坡积雪。月出皎兮，上万片雪珠因明月闪烁；月出皓兮，倾泻的月光以无私之态抚慰寂静山谷；月出照兮，白玉圆盘溢出的一片冰寒与深夜云雾融成一体。
朵朵侧金盏花和菟葵吸收着难得一见的月光，沉静的灰白与暗黄无声无息随风荡漾，飘落的点滴花瓣愈飞愈远。
顶端的树枝因落雪而折断，砸中地上的岳桦树。另一处雪堆被压平，其上的血迹不多，也没有打斗的痕迹。足迹只有一对，应该是折竹的，齐州于猜测将军已经带着千灯离开。
寒蝉的剑躺在一边，齐州于捡起，剑刃上有尚未干枯的血迹。他用衣袖细细擦干，放入剑鞘。
点滴血迹随着足迹的蔓延逐渐增多，密密麻麻分布在足迹的一侧。他想起千灯的伤势，心中的不安快速急躁，使劲挤压他的胸口。足迹停在冻结的湖泊前，冰层上没有显眼的鞋印，他趴在湖边，试图发现折竹的去向。
湖泊百米宽，十几米深。齐州于走上冰层，离岸边有十米远。他往后看一眼，没瞧见任何人。足迹难以寻找，他只在冰层上找到一对鞋印。折竹可能已经穿过湖面，抵达对岸。
冰层很厚，但齐州于忽略脚底的细小裂痕，导致他的左腿感受到突如其来的寒意，慌张迅速打乱他的注意。他急匆匆后退，越是跑动裂缝越是穷追不舍。
他惊恐看着裂缝追到自己的脚后跟，立刻使劲跳跃，落到岸上，只有左腿不慎落入冰水中。裂缝咔咔作响，贯穿整个湖面，一大半的冰层裂开，碎成漂浮的冰块。
他整个左腿冻得发疼，连骨头都痛得使不上力，弯曲膝盖时连肌肉都是僵硬的。他环顾左右两侧，有些害怕。湖泊两边开始出现几只夜叉和毛妖，它们都嗅着空气，身子慢慢转向齐州于的位置。
他急忙捂住身上的伤口，此时此刻他已变成妖怪的囊中之物，吃掉他简直易如反掌。十多只狼妖从左侧的山坡冲下，成群结队捕食毛妖，吼叫和嘶鸣接连不断。鲜血挥洒，断肢飞舞。
妖怪们为了度过寒冬而相互吞噬，残忍是必要的生存之道。其中一只狼妖生得十分高大，一道长长的伤疤从鼻梁裂到左眼角，它领着同类撕咬夜叉，一口就咬碎夜叉的脖子。齐州于不敢多看，拖着左腿速速逃离。
夜未央，雪未尽，鲜红的蛇信子探索着冷冽的空气，银白的野兽瞳孔盯着前方。这条蓝蛇匍匐在拖出来的踪迹间，对不远处的肥胖男人蠢蠢欲动，它加快爬行的速度。打斗失败且饥肠辘辘的妖怪没有离远，肥胖世子身上的血腥味正吸引未填饱肚子的妖怪。
蓝蛇离男人还有半米远，甜美的血液近在眼前，利牙准备出鞘。暗色幽影从蓝蛇上方极速掠过，它停在树梢上，爪子里正抓着蛇。
齐州于被上方的动静吓一大跳，差点站不稳，他只见到一只颙正在啃食一条蓝蛇。颙长有猫头鹰的身子，拥有四只眼睛，据说它的出现是大旱的征兆。它似乎是吃腻了蛇肉，头一甩，蓝蛇轻飘飘落在齐州于脚前。
荒野间的猎杀便是这样，无论留神与否都会被比自身强大的力量杀死，可能痛苦死去也可能一命呜呼，就算饶幸逃脱也要小心寒冷的夜晚。
齐州于呼呼喘气，脑袋浑浑噩噩，不足百米的下坡路已耗尽他的力气，双腿再也抬不起来。扑通一声他双膝跪下，头晃了几下后身体也跟着倒下，他滚下陡坡，撞到树干。
一会后他爬到树干后方，意图避开强劲且无情的北风。齐州于估计刘四娘也撑不下去，因此现在不管身前还是身后，已经没人能够保护他。
无依无靠，孤苦伶仃，又有伤势在身，他感觉自身在这天地间变得渺小无力，一根木棍或一块石头都能杀死他。
心脏仍在跳动，却告诉他活下来并不是一件好事，反而让他不得不接受无止境的恐惧和折磨。
寒风忽然猛烈刮响，大量雪花顺着风势冲刷他的身体两旁，融入南边的阴暗。他羡慕飞舞的雪花，轻易就能随风飘荡，远离这片苦难之地。风与大地相互猛烈地刮蹭，树干尚且还能为他抵挡些许风雪，远处的一棵小岳桦被吹得弯下腰背。
他双目涣散，欲哭无力，唯喉咙的哽咽刺痛他每一处神经。风刀霜剑，饥寒交迫，他虽满身是伤，但四肢流失的温度比不上他内心的寒冷，外界除了风声外他再也听不见其它动静。他将长剑抱紧于怀里，卷缩身躯，默默承受今晚的风暴。
大概是老天爷准备送他一程，漆黑的庞大身影出现在前方阴暗处，渐行渐近。腥臭味扑近他鼻子，他第一反应是妖怪来了。
瘦骨嶙峋、嘴边布满唾液的夜叉匍匐在不远处，它饿得前胸贴后背，毛发稀疏得像是粘在皮肤上，它脸上长有大大小小的红色疙瘩，正警惕地看着肥胖男人。
齐州于看着手中的剑，想起自己离开将军府已有一个月，虽谈不上路程有多舒适，但来到这里是他自己的决定。他的武功和蛇语都不精湛，能离开义安、从众多高手中突围、抵达搏兽山、逃离折竹的爪牙，这些事都不是他一人能做到的。
若他就此放弃，不知千灯会露出什么表情，刘四娘会如何责骂他。
他闭眼，深沉且缓慢地呼出一口气，感受北风给他的挑战，感受心中酝酿的巨大决心。
齐州于右手握上剑柄，他抬眼，眼神变得与之前完全不同。
[“火！”]
拳头大小的火焰出现在夜叉的脑袋，这点程度的龙语他还勉强撑得住，流出一行鼻血不算什么痛苦。这团小火焰让夜叉喊得撕心裂肺，血肉烧焦的气味向四周弥漫，它在雪堆上拼命打滚，火一熄灭它就对齐州于猛扑。
齐州于双手握剑，身体往左一歪，夜叉因自身的冲击而被剑砍伤，裂口从它的胸口直达右肩。夜叉拼死一搏，力量和速度从它的瘦弱身躯里不可思议地爆发开来，右爪带着寒风擦过齐州于的脖子。
要是齐州于没有用剑防御，他立马当场血溅而亡。他尽力看清妖怪的每一个动作，想要进攻但不知从何下手。这场战斗必须速战速决，因为已有狼妖潜伏在四周。
[“烈焰。”]
更大的火焰燃烧夜叉的上半身，齐州于脑袋疼痛，视野看不清，他尽力忍耐，冲向夜叉。第一剑砍中夜叉的左肩，第二剑还未挥去时他瞬间就被夜叉推倒，左腰出现三道伤口，他痛得嘶嘶吸气。
血腥味新鲜，让夜叉兽性大发，不顾燃烧的痛楚快速攻击齐州于。世子眼疾手快，一个侧身躲避，同时挥动手中的剑，割开夜叉的脖子。
动作一气呵成，生死便在这瞬间定出分明，敌人的血液溅到自己身上就是胜利的时刻。他拼命喘气，听着耳边的风声。
搏兽山的妖怪都以不同的方式求生，要么苟且偷生，要么站在万妖之上。他进入这座山的那一刻起也必须按照此地的方式生存，只不过千灯和刘四娘早就明白这个道理。
鲜血哗啦啦地涌出夜叉的脖子，它的身体还在燃烧，烤肉的香味吸引不少妖怪。齐州于不能再卧雪眠霜，他乏力地爬上岳桦树，看着脚下的狼妖聚集在夜叉周围，它们却因火不敢上前。
他查看腰侧的伤口，流血不少，但所幸只伤及肥肉，他便用最后的白草处理伤口。夜叉的尸体被风吹灭，狼妖们立即将它撕得支离破碎，熟肉的味道让它们食欲大开，不惜自相残杀以抢夺更多的肉块。
没有哪只狼妖愿意放弃口中的美味，撕咬和吼叫继夜叉之后再次划破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