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寒冷，河面波光粼粼，无风也无云。银河闪耀，灿若晨星，它们挂在高空之上，远看不足米粒大小却能发出耀眼迷人的亮光。碧城、阆苑、瑶台甚至蓬瀛，人人向往的仙境说不定不在海上，反而在其中一颗光芒内。
木船顺流而下，缓缓北行。平静的水声安抚他们的情绪，白婆一直陪伴在白公身边。齐州于躺在船头，数了五十颗星星后就放弃了。
曾有一天他与月甫一同观星，他不太积极，整夜都贴在尹婉安旁，用各种小把戏捉弄她，试图引起她的注意。也许就在那时候月甫就通过观星来预知未来的某些事，不知他是否早已预见他在临济的遭遇。
每次见到右手腕的玉石手环，齐州于都会想起与尹婉安的种种经历，大部分是喜悦之事和初心萌动。他坐起，看着水面上的倒影，发现自己的脸瘦了一圈，蓬乱的墨发垂在脸侧。还有他的断指，已经愈合一半，顶端稍稍一压就能感觉到平滑的骨头。
他上下掰动断指，仍会隐隐作痛。左手腕的扭伤好转一些，掌根下方有一个凸起的小包，按下去时变平了。他用力转动手腕，直到他疼得受不了。义安的高墙不再囚禁他，将军不会惩罚他，只不过现在的事情对他而言或许更糟。
“找到月甫后，你要做什么？”刘四娘看着齐州于的背影，“不单单是和他说话吧？”
“不知。”
船速很慢，船舱内悬空飘着几个指尖大小的巫火，温暖又明亮。白婆伸手探探白公的额头，深感忧虑。
咚咚，刘四娘脚踢船头，因思考不出什么而发泄心中的恼火，“臭月甫真是越来越搞不懂他了。”她用法杖敲落已经被咬碎的船板，脚边满是木头碎屑，“老娘想都想不明白，他不可能仅仅为了他的娘亲就出动百骇军吧？他带走那些病人，是想将疾病也带到姚国吗？他南下就是为了准备军队？可这根本不符合礼制和道德，而且天子不可能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那就别想。”齐州于按按左手腕的小鼓包。
“能与百骇军对抗的除了齐国的寒蝉军，还有姚国的银朱寮，那里全是法师，都是从和璞殿出来的高手，中律国的正罗衣也能牵制他们。”她坐到船边，“他一旦对姚国出手就会与其它诸侯国为敌，他不怕月国被诸侯大军趁机攻入吗？月珂手上哪有虎符。”
“现在的月国还是很强的，将军就能以一敌百。”
“蠢猪，月国再这么厉害都不可能与全天下为敌，更何况还有北狄在虎视眈眈。”
“找到他不就真相大白了？你整张哭丧脸的。”
“白痴，他这样做无疑是自寻死路，他怎么能这样做，怎么能丢下月国不管。”刘四娘有点激动，“要是他们知道自己的国君死了，世子又不在，仅靠一个将军有什么用？叛乱和敌袭随时都有可能发生，首当其冲的是月国的老百姓！”
“你在月国有认识的人？”
听到齐州于这句话，刘四娘稍加冷静，“他们早已经忘记我了。”
“月甫会不会早就已经做好开战的准备？”
“他不是怕死之人，若我们阻止他，搞不好会被他杀掉。”
“他一定是被什么冲昏了头脑，说不定我能劝劝他。”
“做梦。”
“我要试试。”
“他那种人，特别是他这家伙，就算撞破脑袋也不一定会回头。”
“不对，他不会这样，他要杀我也一定是被逼的。”
“他失去爹娘，这意味着什么你还不知道吗？你要重新思考他的一举一动。”刘四娘大喊，令船尾的商陆忍不住看她，“他不再是你以前认识的月甫，不是你的兄弟。他变了，现在没有人真的了解他在想什么，唯一能肯定的是他会杀掉碍事的人，包括你。”
“你不了解他，我知道他的为人，有些事他是绝对不会去做的。”
“天真，人能在一夜之内彻底改变，更何况我们都不知道他离开的三年究竟遇到什么事，你别再犯蠢了，他如今对我们而言已是个陌生人。”
“随便你怎么说，我可是和他一起长大。”
木船趋于静止，水妖的残骸停在一块石头边，一些残骸冲到岸上，三两成群的狰狞妖叼走尸体，其中两只为争夺碎肉而打起来。
周围的温度下降，却未能冷却刚刚争吵的两人的怒火，他们的脑袋被那段争执吵得昏昏沉沉。两人都扭过头，不愿对方出现在自己的视线内。
刘四娘揉着太阳穴，呼吸声又重又响，她愁眉不展，整个人躲在披散的白发里。齐州于的十指插进头发内，手掌盖在眼前，隔绝视野，可他不得不好好思考刘四娘所说的话。
他这才发现他对月甫的变化远没有刘四娘了解得多，他稍稍咬紧牙关，右手揉捏左手掌的指关节，呼吸也被他控制得一会慢一会停。
“鄙人见过月世子。”
他们疑惑声音的来源，抬头看去正好见到白公在白婆的搀扶下走出船舱。两位老人来到月光下，他的身子比早上见到的还要消瘦，仍穿着血液干枯的衣物。
白公面色虚弱，双唇苍白，他坐在船边，喘一口气后缓缓开口道，“只见过两次。”他的声音沙哑，不易听清他在说什么，“有一次鄙人进去他的寝室打扫，正好见到他......”他喘口气，令齐州于和刘四娘等得着急。
齐州于扶起白公，“我们进去说。”
“鄙人躺得够久了。”他看向河面，正集中全身的力气用在说话上，尽量言简意赅，“他总是捧着一块玉，很小，案几上推满竹简，世子像是在研究那块玉。”
“竹简写着什么？”刘四娘捂住齐州于的嘴，抢先问道。
“鄙人看不懂，地上还有一张地图，画着很详细，有每个诸侯国的名字。”
刘四娘又抬手阻止齐州于开口，“那块玉长什么样，会不会发光？”
“圆圆的，会发很淡的光。”
“什么颜色？”
“金色。”
“你还看到什么？”
“鄙人不敢逗留太久。”白公捂着伤口，被白婆扶着半躺下，他望向齐州于，“多谢你救了鄙人。”
齐州于的眼神飘忽不定，他本可以第一时间帮他。白公闭眼，呼吸逐渐停止，头往侧边歪去。白婆叹气，轻拍他的肩膀，与千灯一起抬着他进入船舱。
白婆认真地用布包裹白公的身体，捆好绳索，之后她手持蜡烛安静待在他身旁。齐州于仰头，看了一会璀璨的银河。刘四娘低头思索，手指在木板上写写画画。
岸边，马前正喝水，它后方不远处有一只母鹿拖着伤腿走动，嗅着鹿群留下的踪迹。母鹿经过第二棵树，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