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们最终挣扎着逃出那片绿色地狱,回到迪利港的势力范围时,出发时气势如虹的千人大军,只剩下了不足三百人的残兵败将。
每个人都像从血水里捞出来一样,精神和肉体都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
“开门!快开门!”
凄厉的嘶吼伴随着沉重的砸门声,穿透迪利港清晨的薄雾,如同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东海联盟士兵的心上。
正在总督府内规划防务的萧云帆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声音……是陈冲!
他快步冲出总督府,只见港口基地的木制大门,在剧烈的撞击下缓缓开启。
门外,不是他派出时那支军容严整、气势如虹的千人讨伐队。
而是一群打了败仗撤回来的败兵!
他们衣衫褴褛,浑身浴血,许多人身上插着简陋的毒箭,黝黑的毒血顺着伤口淌下。
幸存者们或互相搀扶,或拖着伤员,每一步都在湿热的泥土上留下一个血印。
为首的陈冲,那个出发前单膝跪地、声如洪钟的年轻营长,此刻被人架着,右臂被粗劣的布条胡乱包裹,鲜血早已浸透,脸色惨白如纸。
他看到了站在台阶上的萧云帆,这位昔日悍勇的战将,嘴唇哆嗦着,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
“将军……末将……有罪!”
“噗通!噗通!”
他身后,还能站立的士兵们,也跟着跪倒一片,残破的阵列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泣声。
萧云帆的拳头,在袖中瞬间攥紧,他一言不发,快步走下台阶,径直来到陈冲面前。
他没有去扶,只是死死盯着陈冲的眼睛,
“走,去指挥室。”
临时指挥室内,浓重的血腥味和草药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陈冲灌下几大口烈酒,惨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将军,我们……败了。帝汶的丛林,比我们想象的……要黑得多。”
“从第三天开始,我们就不断遭到骚扰。”
陈冲的眼神飘向虚空,仿佛又回到了那片绿色的炼狱,
“那些土著猴子,把陷阱玩出了花。涂毒的竹签、伪装的捕兽坑、从天而降的滚木……弟兄们每走一步都提心吊胆,但还是……还是不断有人倒下。”
萧云帆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脸色愈发阴沉。
“我们找到了他们布防的规律,工兵排掉了大部分陷阱,眼看就要接近‘黑蛇’部落的老巢——一处叫‘一线天’的河谷。”
陈冲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恐惧。
“没想到那里是埋伏圈!是屠宰场!”
“号角声从两侧山壁上同时响起,那一瞬间,我感觉天都黑了。”
陈冲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数不清的毒矛和吹箭,像暴雨一样泼下来!咱们的‘飞雷铳’在狭窄的河谷里根本展不开队形,弟兄们挤在一起,成了活靶子!”
“惨叫声……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前排的弟兄,瞬间就被射成了刺猬……”
指挥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让他们用‘开山雷’炸开岩壁,就地掩护,组织反击!”林-冲咬着牙,恨声道,
“咱们的火力优势,就算地形再差,也不至于一败涂地!我正准备带人冲上去,可就在这时……”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死死盯着萧云帆。
“枪声响了。”
“枪声?”萧云帆的眉毛猛地一挑。
“对,不是咱们‘飞雷铳’清脆的连射声,是那种……沉闷、拖沓,带着大量黑烟的枪声!”
“砰!砰!砰!三段射击!极其标准的老式火绳枪战术!”
“他们藏在土著的队伍里,专门点杀咱们的军官和铳手!我的胳膊,就是被一发铅弹打穿的!”
“那些开枪的人,动作、站位,绝不是土著能训练出来的!他们……他们是……”
“葡萄牙人。”
萧云帆替他说出了那个名字,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无法掩饰眼神里的杀意。
他终于明白,那份盘踞在心头的不安来自何处。
不是土著的野蛮,而是文明的背刺!
“我带人拼死杀出重围,用仅剩的几颗‘开山雷’炸塌了山谷出口,才挡住追兵。一千人出去,回来的……不到七百,其中近两百人重伤。”
陈冲将一份血淋淋的账单,摆在了他面前。萧云帆略一思索,转过身:
“我们不能再这样硬打下去了。”
“这岛上的土著部落,多如牛毛!今天我们灭了一个‘黑蛇’,明天就会有‘白蛇’、‘花蛇’冒出来!“
”如果他们都被葡萄牙人,或者荷兰人、西班牙人当枪使,我们就算把陆战队拼光,也填不平这片该死的丛林!”
萧云帆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几名核心军官,声音变得冰冷而决绝:
“单纯的军事征服,是蠢货才干的事!从今天起,咱们的策略要改一改!”
“都督,您的意思是?”陈冲上前一步。
“打,要打!但要打得更聪明!咱们要让他们,自己人打自己人!”
他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点在那些保持中立的部落区域。
“传我的命令!”
“迪利港进入最高战备!所有防御工事翻倍!铁柱设计的那些‘好东西’,什么绊马索、竹签阵、石灰罐子,给我沿着外围铺满!让那些想来偷袭的贼寇,有来无回!”
说着,他的手指划向之前有过接触的科罗部落,
“派人去告诉科罗部落,还有其他所有愿意跟咱们交朋友的部落。就说,之前‘一线天’的冲突,是一场由‘黑蛇’部落挑起的、咱们也不愿看到的悲剧。”
萧云帆看着地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告诉他们,愿意跟咱们做生意的,咱们用上好的铁器、食盐、布匹,换他们的檀香木和香料,价格比葡萄牙人公道十倍!咱们的医生,可以免费为他们的族人治病!”
在场的军官们呼吸一滞,眼神瞬间亮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分化,这是在帝汶岛上,强行划分阵营!
是用实实在在的利益和毫不掩饰的武力,逼着所有部落站队!
“那……葡萄牙人呢?”陈冲问出了关键。
“葡萄牙人?”萧云帆脸上的冷笑更盛了,
“他们是送上门来的靶子!把他们背信弃义,勾结‘黑蛇’,伏击咱们,想要重新奴役全岛土著的‘故事’,编成歌谣,找那些土著商人、被释放的战俘,给我传遍整座岛!”
“我要让‘葡萄牙人’这个词,在帝汶岛上,比最恶毒的诅咒还臭!”
“我要让所有土著都明白,谁是带来和平与贸易的朋友,谁是躲在暗处挑拨离间的魔鬼!”
而在另一边,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蹿得老高。
卡莱首领撕下一条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在陶罐里蘸了一下。
一股从未有过的鲜咸滋味,瞬间炸满了整个口腔。
他眯起眼,咂摸着这味道,又看了看身上那件柔软得不像话的棉布新衣。
这一切,都来自那些自称“联盟”的东方人。
他们的船比部落里最大的屋子还大,船舱里仿佛装着无尽的宝藏。
雪白的盐,堆成小山。
有了它,再寡淡的烤肉也成了无上美味。
锃亮的铁斧和铁锄,村里最壮的小伙子试了试,过去要磨蹭半天的硬木,一斧子下去,直接劈开!
女人们更是为了那些五颜六色的布匹和绸缎抢破了头。
卡莱首領的思绪飘向了半个月前。
他最小的侄子,被毒虫咬了腿,小腿肿得像根圆木,黑色的脓水往外渗,眼看就要不行了。
部落的巫医念了三天咒,敷上草药,可那孩子的叫声一天比一天微弱。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被祖灵接走时,“联盟”的军医来了。
那是个面色和善的年轻人,他用烈酒洗过一把亮闪闪的小刀,没有一丝犹豫,就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划开了腐肉。
撒上白色药粉,再用干净的白布一圈圈缠好。
当时,卡莱以为侄子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