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蓝玉秀边应着,边急急忙忙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在镜子面前看看自己的打扮算是妥当了,才跑到客厅去开门。
门一开,不是闻粹,却见丹玉棠一身素雅,长身玉立的站在门口,她瞳孔一缩,有点点失望,但看到眼前清俊的人儿,随即心中升腾起一种莫明的兴奋。
“丹先生,您来了!才九点钟,我们这就走了?”
丹玉棠见蓝玉秀的箱子已经提到门口了,想必她已经把行李收捡好了,他轻轻摸了摸眉心,说道:“抱歉,今天我们暂时不走了,我是来通知你的。”
蓝玉秀一顿:“哦?”
“是这样的,桂茹还有半个月的演出任务,等她演出完了,我们再一起走,蓝小姐,可否愿意等上半个月?”
“没关系啊,当然可以的。”
蓝玉秀也没多想,若不是说有战事,她还不想离开繁华的大都市,出来一趟见过大世面以后,心也跟着大了。
一想到回到那封闭的小天地去,恐怕再也没机会出来,就这么呆在毫无生趣的小县城,默默的耗掉自己一辈子,枯燥乏味的生活直到老死,她很是不甘。
她见丹玉棠站在门口,觉得应该请他进来坐上一坐,聊上了一聊,反正只要桂茹不来找她聊天、逛街,她一个人也没别的事情。尤其觉得丹玉棠比桂茹沉稳,或许他有比桂茹更深的见解。
“丹先生,请坐,我正想请教你一些问题呢!”
丹玉棠本想说完了就离开的,见蓝玉秀邀请,他略一犹豫便说:“丹某不才,蓝小姐太客气了!”
蓝玉秀做了个请的姿态说:“我去倒茶,请坐。”
他抬手一止:“不用忙,我早上喝过八杯水了。”
她不由抿嘴一乐:“八杯水?”
蓝玉秀也听过桂茹说他哥哥的轶事,一早能喝上八杯水,可见他练功消耗体力之大。
“我很佩服丹先生,看丹先生平时练功的刻苦勤奋、超常的克己自律以及与生俱来的表演天份,京剧大师这个称号名付其实的。”
他仍是这么礼貌微笑:“蓝小姐过誉了!”
两人坐下之后,丹玉棠并不开腔,等着蓝玉秀先说。
蓝玉秀心里斟酌着怎么说才好,略为静坐了几秒钟才开口。
“丹先生,您见识广,能不能告诉我,还有什么大城市可以像上海那样的繁荣和开放,可以让女子像男人一样,上大学、找体面工作,还能自由的恋爱结婚?”
“哪个城市都不如上海繁华和开放,但是相当于全国来说,北平、天津、南京、武汉、广州等地还算可以的。可目前,平津上海最大可能被陷入战火,所以当今来说比较安全的是南京和广州,南京还有个金陵女子文理学院很有名,专招收女学生,这些大城市女子大学毕业后可以找工作,自由恋爱结婚那也是相当多的。”
蓝玉秀听了又动了心思说:“南京是国民政府所在地,那里应该很安全吧?”
“我也这么认为的。蓝小姐想上金陵女子文理学院?”
蓝玉秀点点头说:“说心里话,我一点都不想回老家。既然我与粹哥的婚姻是没有希望了,父母一定怕我嫁不出去,他们以为是为了我好,必定会想办法为我另择一门婚事。往后我就跟乡下的平凡女人那样,生娃带孩子侍奉丈夫公婆,一辈子就这么糊糊涂涂的过日子,想想都可怕!所以我想要是能读大学,学了本事就可以在城市里自立,可以脱离原来的生活。”
丹玉棠一直生活在城市里,对于新旧交替的时代也看得多了,他也希望自己的妹妹桂茹能过她想要的生活,因此他内心很同情蓝玉秀。
于是,他说:“现在不同以前,委员长倡导新生活运动,改变旧的陋习,蒋夫人宣扬妇女是改造家庭生活的原动力,就是要号召女子自立自强。所以你如果能够大胆的去做你想做的事,追求你所向往生活,才可能获得你想要的幸福生活。”
蓝玉秀受到这话的鼓舞,心情十分激动,但她还是犹豫的:“丹先生认为我可以有选择吗?”
“怎么不可以呢?自己的路当然还要自己去走,除非固步自封,谁也无法帮到你。”
“可我具体不知该怎么做才好。原先闻司令联系上海的大学让我读的,可现在上海要打仗,他也顾不上这些就转回老家了,我又与粹哥婚又结不成婚,更不好开这个口。”
丹玉棠略一思索说:“你要是真想好了,闻兄既然能让我送你回家,就是对你负责,他应该可以帮你这个忙,他在南京有人脉。当然我也有朋友可以帮忙。但是我建议,还是通过他更快一些,或可以选择理想的专业,现在正值是大学放假,也是准备招收新生的时候。”
蓝玉秀低头玩着手指说:“我怕父母不同意我去南京,读书肯定需要一笔钱,我跟他关系这么尴尬,我怎么好意思开口求助粹哥?”
“这么着吧,你要是决定了,一切包在我身上,你只管好好去读书就是了。”
她心里一震,抬头看着他,有点不太相信:“这……这怎么好意思?”
“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的事就是闻兄的事,而闻兄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们兄妹俩少时就没了父母,但一直是闻兄的外公关照我们,闻兄也把我们兄妹当一家人看的。”
“那就谢谢丹先生了。”
“你有没有打算学什么专业呢?”
“我……这我没想过,丹先生可否有建议?”
“因为你没有念过正规的中小学,社会经验也少,我觉得你学医预科容易过考试关,培养的是综合医学基础能力,会较容易接受一些,也可出来做护理,也可升读医学专业出来当医生。”
他曾经为桂茹选过大学专业,所以较为清楚综合性大学各专业的课程情况。
“嗯,那就医预科吧。”
丹玉棠看了看挂钟,他与她聊了也有半个多小时,觉得不宜与一个独居女子相处太久,便问:“蓝小姐,要是没别的事情,我就先下楼了。”
蓝玉秀心里还是担心,她又嗫嚅了一下说:“我……我还是有点害怕,我从来没有独自一人离开过家,所以要是我独自去南京,一路上不知怎么走,到了那里,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该怎么办?”
“这个……”
丹玉棠一想这也是个问题,对于一个以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子,确也为难,
这事需得想周全。
首先考虑行程,上海到南京可坐火车,也可坐船,若是到时上海有战事,无论是火车还是轮船都未必能通行。
再有就是蓝玉秀到达后须得有人接送,否则一个很少出门的年轻女子怕是会迷路,最怕是遇到骗子歹徒,那就危险了。
最妥的办法是有人从上海一直护送蓝玉秀到南京,如果是自己开车走陆路,那倒还是可以的。来回也不过三百公里路程,一天来回不是问题,也耽误不了什么事情。
丹玉棠说:“我与闻兄商量好了,给你答复可好?”
蓝玉秀不住点头,心里感激不尽,她相信如果能留在大城市,就可改变自己的人生,她也想向桂茹有自己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丹玉棠从蓝玉秀这里出来,就直接打了电话给闻粹。
闻粹很惊讶:“什么?她想去读金陵女子文理学院?她读得了?”
他想一个足不出户的乡下女子,从来没上正规读过学校,就这么直接读大学是不是有点异想天开?
丹玉棠说:“有什么不行?闻兄,我看你是小看了蓝小姐,你太不了解她。”
“是么?那说明你很了解她了!丹兄,你是不是对她情有独钟?要是这样,还读什么书,立马娶了她得了!”
闻粹心想,要是丹玉棠与蓝玉秀对上眼,倒是一桩好事,他不用头痛的父亲这一头逼婚了。
丹玉棠忙道:“闻兄别想岔了!我只是同情蓝小姐,她不想再回到那个封闭的小圈子,如果她能上大学,能学有所长,以后可以像大城市的女子那样能自立,或可以找到自己的终生幸福,对于你也是一种解脱不是吗?”
“行!她决定要读,那是她的自由,我也没有什么可说的!这样吧,她的入学手续以及费用我都会替他办理好,我正好有两个员工不久就要去南京,她就随他们一起去,由他们来照顾她,丹兄你就替我把话这样传给她。”
丹玉棠也料到闻粹会爽快的答应的帮助蓝玉秀入学的,只是他本来想负担蓝玉秀的费用以及开车送蓝玉秀去南京,现在闻粹也一并帮解决了。
……
翌日下午,施庆祥的案子在法租界某法院开庭。
杜月影是被告的辩护律师,她的导师张谦跃也与其一同出庭协助,控方是淞沪警备司令部的史代表。
参加旁听的有凌波娅、闻粹、陆鸣以及施庆祥的未婚妻林咏仪,这一对恋人的朋友们也都来了。巡捕房的总监霍克利,也对这个案子颇为重视,也亲自来旁听。
由于听说这一案子有年轻美女律师出任辩护律师,出于猎奇的目的,来看热闹的人也挺多,庭审室坐满了旁听者。
施庆祥中等身材,神色安祥,脸色健康,一身干净的灰色长袍,头发理得整齐,一点都不像是被羁押的嫌犯,由于闻粹的打点,在巡捕房里得到相当优厚的待遇。
控方史代表提出,有人指证施庆祥是赤党苏北游击队负责人,到处流窜,宣传赤化,鼓动民众与政府为敌,其携带大量的现金想在上海购买药品,意图把药品带回游击队,要求将他引渡到华界处理。
但施庆祥对此指控一口否认,说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商人,携带钱款到上海来想做笔大买卖而已,不想却被人莫明诬陷。
该杜月影上场时,上百双眼睛瞬间都亮了,女性律师是极为罕见的,何况又是这般年轻漂亮气质美女。
杜月影上着一件白色短衬衣,下着一条黑色的长西裙,脚蹬黑色中跟皮鞋,将头发盘起,显得沉稳平静,从容不迫。
旁听席上顿时有了些细细碎碎的声音,且越来越大。
“这么年轻的女律师,到底她行不行啊?”
“这是庭审席,可不是唱堂会,怎么会要一个漂亮女孩子来撑场子?”
“是啊,就怕是中看不中用!”
……
洋人法官操着不太纯熟的汉语,高声叫道:“肃静!”议论声才停止。
杜月影表面上平静,但心中却是有些紧张的,当她扫视观众席时,在前面第二排,一眼就看到了凌波娅嘴形说着加油,又冲她攥了攥拳,又看到陆鸣对他投来的鼓励目光,便把心镇静下来。
她语气平缓,吐字清晰,言语充满了自信。
“法官大人,我的当事人施庆祥纯属被诬告,应该当庭释放!其一,原所谓指证的证人并没有出庭作证,或者说此人怕当庭对质,诬告我当事人之后便溜之大吉……
说到此,控方史代表发声道:“法官,对此我有异议,反对被告辩护人没有根据的猜度!证人失踪定有别的原因!或者被告的同伙怕他出庭指证,将其谋害也有可能。”
杜月影刚说其一就遭至控方的反对,支持她的人不由得替她担忧。
法官犹豫了一下,看向杜月影。
杜月影一点不怯场,微笑反问道:“请问控方,难道你所说的就是有根据的猜度?”
史代表哑然,他代表了一部分偏执的势力,虽然上峰已经松了口,却不懈的坚持要把施庆祥引渡回华界处理。
法官一摆手道:“被告律师请继续!”
所有人不由得对杜月影的表现刮目相看,她语调依然平缓而有力。
“其二,控方没有任何的证据来证明我当事人做了任何违法之事,所有的指控根本不存在事实根据。其三,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我当事人有赤党的嫌疑,在本月的庐山会议上,国共已经达成合作,国民政府已经承认了对方的合法地位,并通过媒体做了宣传,那么再以赤党打扣押人就无理由了。因此,有何引渡的道理?只有当庭释放才是道理!”
她的话才落音,下面响起来了一片掌声。
凌波娅冲杜月影竖起了大拇指,陆鸣推了下眼镜,重新审视了这位女友,他的心底不由升腾起了对她的敬意,闻粹拍了拍陆鸣的肩膀,悄声说:“怎么样?我介绍给你的媳妇不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