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看就知道蓝玉秀已经在这铺上睡过了,好像这意思明摆着就是:新的女主人要占床了。
凌波娅有点感到奇怪的是,据何嫂说闻粹在魔都的房产多的是,可为什么他父亲和未婚妻偏偏就要跑来艺馨舍挤呢?或者是他们听到什么风声有意来撵她的。
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自己已经下了搬走的决心。
桂茹上了三楼,看凌波娅在收拾东西,就说道:“波娅妹妹,我来帮你整理。”
“谢谢。”
凌波娅还是像搬来那样,把书和一些重要物品放在旧皮箱,再用一个大布包把衣服全部打包,原来布包还有些空余,现在多装了些新买的旗袍和一些生活用品,这包打得十分费力。
桂茹一边帮着她把衣服往包里塞,一边说:“这些漂亮的旗袍这么塞可弄皱了,要不我找一个皮箱装上?”
“不用了,多一件皮箱难得拎,我只有一双手。”
“我送你,你打算去搬到哪?要不我跟你一起去找房子去?”
凌波娅不想麻烦他人,她心里已有主意。而且她想离开艺馨舍后,不再跟这里的人有瓜葛,自己舞女的身份羞于被丹玉棠和何嫂他们知道,还是给他们留下一个好印象吧。
“我自己可以的!就不必麻烦桂茹姐了。”
桂茹似有话说,她踌躇了好一会儿,组织了一下语言,才迟迟疑疑的开口。
“唉,我说波娅妹妹,这事也怪我多嘴了!闻司令前些天打来电话找闻少,正好是我接的。他问闻少最近情况,尤其关注他的个人问题,我一高兴就告诉他,闻少谈了一个女朋友,人长得很漂亮,就在我们楼上住,哪知他就带着闻少的未婚妻跑来了?刚我跟他们聊天才知道有这么回事!”
凌波娅听了怔了怔,原来如此!
“其实,我也不知道闻少有未婚妻的,闻少压根都没提过这事情,哎,现在弄成这样,波娅妹妹,真对不起啊!你可千万别跟闻少说是告诉闻司令的,他要是知道了,非找我算帐不可!”
“我不会说的,桂茹姐放心!”
桂茹观察着凌波娅的神色,见她似乎漫不经心,不是很难过的样子,便转了转眼珠子,两手拍了拍。
“哎,我这是把事情搞砸了呀!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既然闻少有了未婚妻,波娅妹妹也用不着在一棵上吊死,我哥就很喜欢你,要不,嫁我哥得了!”
凌波娅忽听这么一说,脸倏的就红了:“说什么呢?桂茹姐,这玩笑不好开的!”
“嘻嘻,我不是开玩笑,我哥可从来没谈过对象。我也不是吹的,你也看到了,他一天到晚不唱戏就是练功,波娅妹妹绝对放心,他是一个很干净的男人!伴着他过生活,保你能做个闲适的少奶奶,还能天天唱戏,这神仙般的日子多好呀,多少女人想都想不来呢!”
“丹哥人不错,可我……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
哎,桂茹要是知道她是个舞女,还会认为她干净不?还能配得上丹玉棠吗?如今自己身上还有任务,如邹庆成所说,她已经是组织的人了,还是不要任何有牵扯的好。
“现在想也不就好了?”
“……”
凌波娅心有些乱,她现在自己也说不清楚什么情绪,也不想多说什么。
东西很快打包好了,她试着一手拎箱子,一手提着皮箱。
“我来帮你!”
桂茹从她手上抢过更沉皮箱子说:“我哥在家,我让他一起开车送你到附近找房去。”
凌波娅急红了脸,夺过箱子道:“不要!真不用麻烦了!”
“什么麻烦?应该的嘛!”
桂茹力气比凌波娅大,又从对方手上夺过箱子。
“妹妹们,你们好啊!”
凌波娅和桂茹听到声音抬头一看:是蓝玉秀进来了。
蓝玉秀刚才在下面一直没有吭气,可现在说起话,声音温润,态度平和。
桂茹对蓝玉秀以惯有热情,微笑伸出手来跟她相握:“你好!”
凌波娅只对蓝玉秀客气的点了点头以示礼貌,给人印象她就这么清冷的。
蓝玉秀也微笑道:“对不起,这位……波娅妹妹吧?我一来就给你添了麻烦。”
“不不不,蓝小姐,我本来就要搬走的,谈不上麻烦。”
“要不这样吧,波娅妹妹要是今天太急找不到地方住,就先留下住上几日,这三楼不是还有两间客房吗?我就住客房,你还是住原来那间主卧。”
凌波娅心忖,这蓝玉秀啥意思?挺会做戏啊。若是真心想留自己住,可以选其他客房,就不该直接睡到自己的卧房去。再说,闻粹的父亲刚还恶声恶气赶她走,他能让自己能留下来住吗?
“谢谢,不用了!”
她还想从桂茹手上接过箱子,桂茹紧紧拿着箱子不放道:“让我送送你嘛!”
凌波娅只得作罢,她拎着大包就往外走,桂茹对蓝玉英笑笑,提着箱子跟着凌波娅后面跟下楼。
路过二楼时,桂茹咚咚的拍了拍自家的门,扯着嗓子叫道:“哥,波娅妹妹要走了,出来送送!·”
门“吱呀”开了,丹玉棠走出来,手上还拿着一卷书,有些茫然的看着拎着行李的她们。
“这是怎么回事?”
他今天练完功就回家休息,闻英和蓝玉英来时他恰好小睡,然后关在自己的小卧室里看书,妹妹桂茹忙乎了什么他也不知道。
凌波娅对丹玉棠说:“丹哥,你忙你的,再见!”
丹玉棠忙问:“啊?波娅妹妹怎么这就搬走了?”
凌波娅不知说什么好,脚步不停的自顾下了楼。
桂茹凑近丹玉棠低声道:“哥,行了,你就下来开车吧,我们一起送波娅妹妹,帮她去找个租房!”
丹玉棠皱眉道:“怎么说走就走了?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闻少的父亲和未婚妻来了,她能不走吗?”
桂茹悄悄指了指楼上,丹玉棠抬头看到蓝玉秀正站在三楼上往下看。
丹玉棠忙说:“那你先下去,我拿车钥匙就来。”便赶紧转身回房。
凌波娅自己拎了个大包就往门外走,何嫂看着便紧紧跟着走,边唉声叹气道:“事情怎么会这样?小娅,要不你先别急着走,到我房里去歇着,等少爷回来再说……”
“干妈,别担心我,谢谢这些天来你对我照顾。”
何嫂很是不舍:“说什么客气话。小娅,你自己单身一人,注意安全啊,有空就回来干妈这里,电话记住了吗?有事就给干妈打电话。哎,这事也怪了,闻司令怎么会带着这女孩子就跑来了?”
“……”
凌波娅想到刚才桂茹的话,闷声没答,她刚走出了门,就正好看着一辆黄包车过来,忙招手让停,直接把布包放车坐上。
中年车夫满脸堆笑的问:“几个人?”
“就我一人。后面还有个箱子。”
桂茹这时提着皮箱子走出来,见她提着有些吃力,车夫殷勤的上前就帮着拿。桂茹怔住的功夫,车夫手脚麻利的已经把箱子放到车上。
凌波娅一车坐好,催着车夫:“走吧。”又对何嫂和桂茹道:“何嫂,桂茹姐,再见!”
桂茹“哎……等我哥开车,我们一起送你啊!”
“不用了,谢谢!”
车夫早就快速的蹬起了车,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主要街道有了电车、汽车,黄包车夫限于各自的地盘,魔都车夫好几万竞争激烈,且正好他从老板那分到的是富人多的小街区,大都有轿车出行,因此今早半天转了好几条街才搭了两位客人,抢到一摊生意也不容易,生怕客人又改主意。
等丹玉棠开车出来,凌波娅坐的黄包车早就没了影,他看到桂茹和何嫂转回来就问:“她呢?”
桂茹撅起了嘴:“走了,哥,谁让你这么慢的!”
“……”
丹玉棠无语,他想自己也并没耽搁,找钥匙再去把车库开车也要时间。
他问:“往哪个方向走了?我去追。”
桂茹说:“追什么追啊,这条街这么多小巷子,你往哪追去?”
丹玉棠一想到凌波娅单身女人到处找租房,他就十分担心,这乱哄哄的上海滩,鱼龙混杂、流氓痞子无处不在,一个人实在不安全,没等桂茹说完,就一脚油门往前开走了。
何嫂叹了口气,她瞥了桂茹一眼,心想肯定是这疯丫头给作的!
她看人看事有自己独到的眼光,之因为喜欢凌波娅,感觉她虽然外表冷清寡淡,但人实诚稳重,善良温柔;而桂茹表面大大咧咧,热情有加,但心眼颇多,说话做事没规没距,想到一出是一出。
三辆轿车边站着的八个黑衣人,站在那无表情像木桩子一样。
何嫂对他们说:“闻司令让你们自己在车里休息,他指不定什么时才出来呢。”
……
凌波娅其实没走多远,她巷子后,让车夫右拐直走,过了几个巷子口就到了义谷邨,她让车夫蹬车进去,前往杜月影所住的那栋楼。
到了楼边停下,车夫觉得路不远,得的车费就少,满脸失望问:“就这吗?”
“嗯。”
“二角。”
凌波娅感觉出车夫的失落,看他一身补丁衣服,头发有些花白,想着他应该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子一定指望他赚钱养家糊口,心里十分可怜他。
她掏出五元钱给他:“不用找了!”
“这……谢谢小姐!”
车夫拿着钱弓着腰手有些发抖:今天真幸运!五元钱至少他要挣上半个月,一家子的生活费怎么节省都要十几元。
凌波娅又说:“你稍等一下,如果事没办妥,还得坐你的车。”
“好咧!”
凌波娅下了车,便去敲杜月影的门。她想着,正逢午间,不知杜月影会不会在家休息,要是不在家也只好先找个便宜些酒店住下,慢慢找租房了。
敲了几下,门就开了,杜月影出现门口,表情惊讶的看着她:“凌小姐?”
“对不起,杜小姐,打扰你了休息了吧?”
“没事。凌小姐,你这是?”
“房主临时有亲戚来,所以我被赶出来了,能否暂时把行李放你这一下?若实在找不到租房,就先打地铺一两晚可以吗,我就在这附近找房,要是下午找到租房,我就立马就搬。”
杜月影一拉凌波娅手说:“快进来,别太见外!我们相识就是缘分,你愿意来投宿,说明你是看得起我,我一个人住也寂寞,正好有个伴!”
她看了看黄包车上的箱子和布:“就这些行李?”
“嗯。”
“那就搬进来吧。”
车夫听到她们的话,抢先一手拿布包,一手拎箱子,帮凌波娅把行李送到门口,很主动的说:“小姐,我帮你拿进去?”
杜月影说:“就放这好了。”
车夫放下行李,又朝凌波娅鞠一鞠:“小姐,那我走了!我经常在这一带兜客,小姐有什么需要,要接送人搬家搬货什么的尽管去华山路30号车行找我啊,我叫王大力。”
“好的。”
杜月影就要帮着凌波娅提起箱子和布包,凌波娅忙拦着说:“我自己来。”然而杜月影还是执着热情的帮她拎了箱子。
两人一起穿过小院子进了客厅,凌波娅问:“兵兵在幼儿园?”
“是啊,周六晚上接回来,在家住一天,周日晚再送回去。他开始不愿意去,闹脾气,可现在也习惯了,到了周日下午一过五点,他自己就急得不行,总怕耽误了时间,才信誉:小姑姑,快送我去幼儿园,小朋友都去了!呵呵……”
“孩子应该很喜欢有同龄孩子作伴的。”
杜月影指了指客厅说:“这客厅长沙发一打开,就是一张小床,以往兵兵回来就睡这里,现在兵兵一个星期才回来住一晚,你若不嫌弃就睡这张床,兵兵年纪还小,他回来就跟我睡里面那张大床也够了。”
“谢谢,就怕给你添麻烦。”
“没事了,你就放下心尽管住着。”
凌波娅打量了一下房间,说道:“要实在找不到合适的租房,我就与你搭伴住,那样,我须得付一半房费。”
杜月影不是个矫情的人,觉得着凌波娅要长期住的话不让付,她肯定也不好意思,便十分爽快:“呵呵,这样也行,这样你我都省一半钱呀。”
凌波娅顿了顿又说:“只是,我住下来,会不会打扰你谈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