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留意到邹庆成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戾,顿时心里一抽,意识到对方话里的隐含杀意。
“苏苏不能留了。”
“你们组织要怎么处理她?”
他态度转为温和但语气里透出冷意:“这你就不要问了,你安心做事就好。”
前几次邹庆成对局势精辟分析以及给人坚定的爱国信仰,凌波娅不知不觉对其产生一种高山仰止的心里,且邹庆成是自己上级,背后还有政府,对他更添一份敬畏,他经验丰富,所做都都自有道理,她不敢再多问下去。
她暗自思量自己确实这事欠妥,当时就是着急着勾上石崎川,就没有顾得上细想,因此心里又惭愧又害怕,隐隐觉得自己害了苏苏。因为她不太爱主动跟他人交往,连苏苏家是怎么情况也不知道,想来跟自己一样,也是被迫于生计来当舞女的,心中不免担心和可怜苏苏。
“邹先生,对不起!我这事没办好。”
“你没有经验,难免出些纰漏。不过,今后你一定要注意细节,往往一个不小心,就把自己置于危险当中。”
“嗯,我……我或许不是这块料。”
邹庆成要对苏苏处理这事,凌波娅着实被吓到了,只不过一个小事情处理不当,想到自己会时常处于危险当中,万一自己有什么闪失,母亲还需要自己照顾,这可怎么好。
邹庆成伸出右手握住了她的一只手,他的手宽大又厚实,带着舒适的温度,她不由心里一顿,想抽出手却又不好意思抽出来。
“你的手好冰冷,洋参同志,别怕!要相信自己,往后多加注意就是了!”
这是她与他交往这几次中,最温柔最亲切的表示,他察觉到对方有些畏缩,想给她鼓鼓劲。
“洋参同志?”
她瞪大眼睛,喃喃的重复,感到既神秘又新鲜还有点怪异。
“是的,要记住,你已经是我们当中的一员。欢迎你加入我们队伍,驱逐倭寇,为拯救中华,为民族复兴而奋斗!”
这番话又点燃了凌波娅的爱国激情,她有些不由得激动的点点头:“谢谢邹先生对我的信任,我会尽自己的努力按您的教导去做!”
邹庆成放开她手,笑容如沐春风:“呵呵,我们之间不必太拘束,你大可以称为老邹,我虽然是你的上级,但我们也是同志和战友,我们还会是亲密朋友,是不是这样?”
凌波娅不由得放松了心情,也笑起来:“老邹?您般的年轻英俊,这可把你叫老了!”
“是吗?你觉得我年轻英俊?呵呵,你可以叫我邹大哥。”
他的笑容灿烂,眼角笑显出少许细纹,显出他的男人成熟魅力。她想到丹玉棠也想自己称哥,男人在女性面前都喜欢称哥么?可在心里邹庆成却多了一重令她敬仰的成份,以后她还是他的属下。
“我还是叫您邹先生吧,习惯了。”
她心里还是过不了一桩事,又鼓足勇气请求他:“邹先生,苏苏是无辜的,你能不能给她一条生路?”
邹庆成眼神又暗了暗,说:“给她生路,对于你有可能就是死路!为了成就大事,有的人得付出牺牲。洋参,这事请不要提了!忘了它!”
凌波娅的心一下又似跌入谷底,他的意思是说,苏苏必须牺牲吗?哎,自己一个鲁莽的举动就让一个年轻的生命这么消失了,她不由得觉得世道是如此残酷。
他见她眼神有些空洞,不知在想什么,就问:“现在你是不是住在闻粹的艺馨舍里?”
“啊?”
她恍过神,表情诧异。
“你既然是我们的人,我们自然要对你的一切要有所了解,也是为了保证你的安全,这个你理解吧?”
她想想这话也在理,就点点头。
“能否告诉我,你与闻粹是什么关系?”
“我只是暂住,没什么特别关系。”
“确定?”
她稍许停顿,然后肯定点点头:“嗯。”
邹庆成扶了扶金丝眼镜,神色凝重的看着她。
“既然这样,我就告诉你。闻粹是独子,他父亲闻英娶了好几房姨太太,像他们旧式军阀家庭怎么会容得下像你这样新女性?且你也该感觉到,闻粹个性放荡不羁,对异性怎么就会止于你一人?若你着了他的道,到头来难保成为他的玩物。”
“……”
这话又正中凌波娅的心思,她迟迟不敢接受闻粹便是出于这种担心。
“闻英是个占山为王的旧军阀,若不是委员长看在他老外公支持过孙总理,与资深党国元老有交情的份上,他们闻家军早就像吴佩服、孙传芳之流成革命的对象。现在国民政府内忧外患,为了稳定局势,暂时没有大张旗鼓的清理这些与表面上愿意与政府合作的旧军队,但也逐渐有计划的一个个拔除掉,政府必须要有统一的军队,要不国家就会四分五裂。”
“……”
凌波娅听明白了,也就是说闻粹的父亲不知哪天也会被政府收拾,对于她这个少儿时期在租界里洋商家庭当阔小姐的她,觉得政治太复杂,听得头脑有点发涨。
“闻英老奸巨滑,早与上海滩的各路帮派势力有密切生意来往。他励精图治管辖自己所在区域二十多年,并捞助大量的财富和资源,然后不断的供给帮派大烟、工厂织布用棉花等等赚取高额回报,还与富商合作开洋行、投资金融、房地产,甚至烟馆、赌场、妓院等都占股份,由此发了大财,是个无利不图的奸商,有这样的父亲,能闻粹不受其影响?”
“……”
“闻英知道当占山为王的割据势力总有一天完蛋,所以不断的向魔都转移资产,由闻粹这个学过经济的独子来此打理产业,因为在英法租界的私有资产,国民政府不好染指。但这又怎么样?可从远来说,日本人对魔都觊觎已久,一旦打进来,一切都化为乌有,最后中方赢得胜利,国民政府一统天下,闻家必定破败没落。所以这样的人这样的家庭,你自己掂量掂量,是不是很适合你?”
凌波娅摇摇头,心里莫名的难过,邹庆成的话让她觉得,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跟着闻粹的结局都不会好。
“我建议你,最好能尽早搬出艺馨舍,找个避静安全的住所,摆脱闻粹的纠缠,这样也为了你工作方便。”
“好的。”
“我再次强调:你为我们工作的事,对任何人都不能说,明白?”
“明白。”
一餐饭两人吃了一个多小时,分手时,邹庆成让她先走。
“以后,没什么特别的事,由我来联系你。放心,我在时刻关注你的!”
他最后一句话显得很温情,让凌波娅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
……
回到艺馨舍时,已经是午后一点多了,凌波娅看到艺馨舍外面一溜停着三辆黑色轿车,车边上还站着八个年轻人,一看那架势就像受过训练的保镖,站得挺拔笔直。
她暗自思忖,似乎是什么重要人物来了艺馨舍,这几个人面无表情的看看她,让她觉得有些压抑。
何嫂见她回来,忙问:“小娅,怎么这么晚回来?干妈给你准备了好几样你喜欢吃的菜。”
“谢谢干妈,可我已经吃过了。”
“呀,那炒了这么菜呢,不然你就再吃一点。”
“我实在吃下不下了,留着晚上吃好不好?”
何嫂见凌波娅想往楼上走,又拦住她,拉住她的胳膊往餐厅走说:“小娅,天太热,来,干妈给你喝杯泡杯菊花茶喝。”
凌波娅跟着何嫂进了餐厅,何嫂让她坐下,去泡了杯菊花茶来说:“这是上好的杭白菊,我加了点白糖,喝了能消暑降温,清心解渴,慢慢喝,小心烫啊。”
她察觉何嫂的表情有些不太自然,便探寻的问:“干妈,不会是有什么事?外面的这几辆车是谁的?”
“这个……小娅,你就先不要上楼,少爷的父亲闻司令来了,他……正在楼上等少爷。”
凌波娅很是震惊:“闻司令?他来做什么?”
何嫂干咳了一声回答:“我也不清楚啊,反正见他怒气冲冲的,我打电话给少爷,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找不着人。小娅,闻司令是个脾气大的人,所以我怕你上去和他撞上……你就先等等,要累了就在这休息一下,等少爷回来去应付。”
“哦。”
凌波娅边吹着茶杯里的热茶,边慢慢的啜着,心里想着:干脆今天就去找房子搬走,要今天找不到住的,就去杜月影那里示助,看能不能让她借宿一晚,何必蹚这趟混水。
何嫂见她沉默,在她边上坐下说:“你也别怕,只要少爷喜欢的是你,他会对你负责到底的!”
正说着,便进来了两个人。
首先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绸缎短衣、唇上留着八字胡,面容格外严肃的中年男人,他身后是一位穿着长袖丝质蓝色旧式旗袍的女子。
何嫂一见他们进来,不由得慌乱站起来:“闻……司令,您……下楼来了?”
凌波娅猜测这中年男人就是闻粹的父亲,闻粹长得跟他父亲很像,像是一个模具印出来的,只是闻英个头略矮,头上多了几根白发,平添了几分沧桑感。
他身后的那位年轻女子长得白净端庄,五官周正,约摸二十四五岁的模样,她含着胸,微低头,模样似显得少许的腼腆。
桂茹也跟在他们后面,问何嫂:“闻少还是没找着?”
何嫂面有难色:“是啊,我一个个电话打几回了,都说少爷不在。”
闻英气哼哼的开口就说:“那混小子到底想干什么?他是不是故意躲着我们?”声音十分的洪亮有气势。
凌波娅暗想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但她礼貌的也站起来,冲来人微笑,心里有些忐忑,猜着这位女子是什么人。
桂茹看到凌波娅,便说:“波娅妹妹,这位是闻少的父亲闻司令,这位是闻少的未婚妻蓝玉秀小姐,他们一早大老远来看闻少,一路劳顿的很疲劳,何嫂说你出去了,我就让他们上三楼你房里去歇息,你不会介意吧?”
凌波娅摇摇头:“没事的。”
闻英眼睛看向凌波娅,眼睛带着审视和厉色。
“这位小姐,你是干什么的?跟我儿子是什么关系?怎么会住在这里?”
凌波娅在闻英的逼视下,感觉自己像作了贼一样,心砰砰乱跳,转而又想,自己已经打算与闻粹分手,何必怕他父亲,这不正是搬出去的借口吗?
她并不回答对方问题,只道:“闻司令,我只是暂借住您儿子的房子,没什么特别关系。”
“嗬,暂住?住了多久?交了房租没有?”
“住了一个星期,我会付房钱的。”
“那好,你现在就付了房钱,马上搬走,我儿媳妇要住!”
何嫂心下着急,想帮凌波娅说话,她两手抓着自己衣角,可不知道怎么帮才好。
凌波娅摸了摸手袋,正好里面有五百块钱,她摸出一百块现钞递给了闻英。
“闻司令,这够了吗?”
闻英抽过现钞看都没看说:“你这就搬!”
他一看凌波娅,就觉得她太漂亮,不把自己儿子的魂勾了才怪,赶紧打发走了省心。
凌波娅也没多话,便上了楼收拾东西。
何嫂忍不住道:“闻司令,就不能让凌小姐缓上几天。说搬就搬,她一个姑娘家找不到地方住咋办?总不能睡大街上吧?”
闻英一横眼道:“她睡哪里老子不管!阿粹这个混小子对外头野女人倒是照顾得好,对自己的媳妇都不管不问,真是没有个轻重!”
蓝玉秀在一边一副乖乖女的小模样,闷声站着不说话。
桂茹把何嫂拉到外面,小声对何嫂道:“别担心,我陪波娅妹妹找房子。”
何嫂叹了口气说:“桂小姐,小娅的母亲还住着院,她一个单身姑娘挺不容易的,你……你就多担待她点吧。”
她心里对桂茹有想法,总觉得是桂茹因暗恋闻粹,因此使了什么招有意把凌波娅挤走的,但她又不好明说,毕竟桂茹家与闻家也是世交。
凌波娅上到三楼,客厅的侧间门开着,一双男士拖鞋放在门口,想必是闻粹父亲上午在这间房休息过。
她进到原先自己睡的卧室,又看到另一只褐色皮箱,床上原先放着一条自己睡裙被搁到了沙发,一套新的女式丝绸睡衣整齐的叠放在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