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成白色病房里一片寂静,蓝玉秀穿过一条狭长的走廊,看了指示牌:左边这头甲室内科。她就往左拐,又是一条五米多宽走廊。
这里环境很舒适,一边是病房,另一边是一排艺术窗框,窗外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花圃,窗框下是一顺溜的木条凳子,来看望病人的可以坐在此等候,或跟病人出来坐着聊天。
蓝玉秀看房间的编号,一直快走到尽头,瞅见一扇门上标红色的12两字,这无疑就是凌波娅母亲住的病房,她站定了调理一下气息,就想敲门,就听见有人说:“小姐,你哪位?”
她一惊,回头一看,是一位三十来岁穿着长衣长裤的女子用怀疑的目光审视着自己。
蓝玉秀看女子穿着并不是像是医院里的医生护士,不悦的反问道:“你是谁?”
“我是12床的看护。”
“看护?是护士吗?”
“不是,是私人看护,就是外聘照顾病人起居和保证病人安全的雇员。你是谁?”
“我来看望张宁珊,我是……她亲戚。”
一听说是亲戚,女看护的脸上柔和许多。
“病人还在休息,不好打扰的。你等个十来分钟吧,张姨的女婿闻先生交代过,要充分保证她的休息时间。”
闻粹已经自称人家女婿了呀!蓝玉秀不由得心里犯酸气。
她没想到见个病人还这么难,闻粹对凌波娅的母亲还真体贴周到,如果这份心花在自己身上多幸福,
女看护指了指窗框那一排木条凳:“请那边坐。”
蓝玉秀无奈只好坐过去等着,女看护也跟着坐在一边,拿起织了一半的细纱衣,继续织。
蓝玉秀觉得无聊就问:“你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这里吗?”
“不是,三个人轮班,二十四小时,一个人八小时。”
“一个月有多少得酬劳?”
“300元。”
“300元?这么高,相当于一个名教授的薪水啊!”
女看护笑笑:“那也不奇怪,这不是高危职业嘛,病人是患肺结核,整天和传染病人亲密接触,没这个薪水谁愿意干哪?”
蓝玉秀听了心下就有些害怕起来,自己这么贸然来探凌母,万一传染上可了不得。
“那……就没有防护措施么?”
女看护指了指挂着耳上的口罩说:“不就这个,病人咳嗽说话时注意避下,病菌都是通过唾沫在空气传播的,每回下班勤换洗,这一套衣服就是专门在医院穿的。自己身体好抵抗力就好,不容易被传染,还有闻先生也让医生给我们开一种预防药的。”
“哦。什么药呢?”
“我也不知道,反正天天喝一次汤药。”
蓝玉秀问女看护:“你还有没有新的口罩?”
女看护说:“我没有多的,你可以跟医院买啊,去护士站那里问要一只嘛。”
蓝玉秀赶紧起身,按女看护的指引,去了护士站要了一只口罩戴上,又转过来问:“到点了,我可以进去了吧?”
“嗯,去吧。记住,探视时间不要太长,最多半小时哦。”
“好的。”
蓝玉秀抱着苹果推门进去,见凌波娅的母亲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英文小说,轻轻唤了一声:“张女士,你还好吧?”
张宁珊看见一戴口罩又穿得很时尚的陌生女子进来,惊讶的问:“你是?”
“我是……”
蓝玉秀顿了顿,把苹果放到了床头柜上,她赶紧站回离病床三尺远的距离。
张宁珊坐起来说:“这个……对不起,还不知你是谁,这礼……”
“伯母,我……我其实是闻粹的原配,也就是长辈们给我们从小就定了亲的。”
“……”
张宁珊听了脸色骤变,一阵激动就咳嗽起来,她捂着心口猛一咳好一阵子。
把个蓝玉秀吓得往后又退了几步,因她听看护说病人咳嗽要避一避,她紧张的问:“伯母,您……您没事吧?”
张宁珊好不容易停止了咳嗽,她抚了下胸口问:“你刚才说,你是闻粹的原配?”
“嗯,我叫蓝玉秀,我父亲救过粹哥父亲的命,两家关系特别的好,我们从小就订婚娃娃亲。这一回我公公特意带我从县城来上海,就是要和粹哥正式结婚的。”
张宁珊心想,闻粹前天还来过探望过一次,告知他就要和凌波娅登报结婚了,难道闻粹要跟蓝玉秀结婚的同时,纳自己女儿为妾?怪不得只登报不办婚宴!可蓝玉秀来探望自己是个什么意思?
“蓝小姐,是闻粹让你来的?”
“是这样,我觉得粹哥是不好对您说我们的事情,我还是亲自来对您说好一些。如果凌小姐愿意跟着粹哥,我也不会反对,家大业大的男人娶上几房妾,或有在外有几个临时陪伴的女人都很正常。听说您住院了,而且病得不轻,往后我和凌小姐或会成为一家人,所以理该来探望一下伯母的。”
张宁珊听了这一番话,更感觉整个人是不好了,凌波娅的是自己唯一宝贝的女儿,就是嫁一个普通人家也不能如此服低做小!
原还一直以为闻粹对自己女儿是一心一意,谁知也竟是这般的轻贱女儿,她真是看错了人。
张宁珊对蓝玉秀说:“蓝小姐,谢谢你来探我。不好意思,我累了,请你走吧。”
话还没说完,她又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
蓝玉秀忙说:“您保重!”就匆匆退出病房。
女看护见蓝玉秀出来了,还听到里面病人不停的咳嗽,赶紧进去帮张宁珊拍背。
张宁珊指了指床上的痰盂,女看护拿起端给张宁珊,张宁珊捂着胸口咳了好一阵,吐出几口痰,这痰中全带血块。
女看护惊住了,紧张的倒水给张宁珊漱口,再扶张宁珊躺下,张宁珊虚弱的闭着眼睛,她的脸由红转白,惨白得像一张白纸,女看护立即按铃叫医生。
一位洋医生和一位女护士立即赶来,看了看痰盂里的血,帮张宁珊把脉、用听诊器检查胸音,洋医生皱了下眉,对护士用法语说:“病情一直都比较平稳,怎么会突然严重起来?你是不是按照医嘱给病人按时打针吃药?”
护士是专门负责护理张宁珊的,她一个劲的点头:“当然,可以看记录啊,一次没拉下。”
洋医生又问女看护:“病人今天吃了什么东西油炸、辛辣的东西,像胡椒、辣椒或者汤里太多的姜酒之类的。”
护士翻译一遍给女看护听,女看护摇头说:“没有,都是在医院吃的营养餐,病人吃得清淡,早上只吃的肉粥和包子,中午吃了蒸鸡蛋和素炒青菜,没有什么别的啊。”
洋医生说:“那就怪了。或者病人心情不好,受刺激也会加重病情。我去开药,你马上给她输液。”说着匆匆离去,女护士答应着去做准备。
女看护追上护士问:“最后医生说了什么?”
护士告诉她,病人的病情加重了,会不会受到什么刺激。
女看护想到蓝玉秀来看望张宁珊,她一走,张宁珊就不对劲了。
她觉得这事情自己也责任,因为闻粹交代过她,要好好照看病人,不要让外人来打搅,可就是因为看到蓝玉秀年轻漂亮的女人,打扮得有模有样,还是病人的亲属,以为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没多问就放蓝玉秀进去,没想到张宁珊的病一下严重了起来。
女看护坐立不安,她想打电话给闻粹,虽然病房里有电话机,她却不敢当着张宁珊的面打,她看张宁珊躺在床上闭着眼不动,就悄悄走出病房,打算到住院部的服务台去打。
张宁珊闭着眼,可脑子却把一连串的事情理了明白。
先前觉自己劝女儿跟闻粹,女儿不是很爽快,想必应该知道闻粹还有一个原配!
她昨天打电话回艺馨舍想跟女儿说几句话,可何嫂说女儿已经搬走了,住进来一个姓蓝的小姐,问女儿去哪了,住得好好的为什么搬,何嫂还说女儿有更好的去处。
当时她还以为女儿结婚要搬去和闻粹一同住,满心欢喜,还想闻粹来时再问问。看来就是这个闻粹原配蓝玉秀挤走了女儿,像女儿这么要强的个性,愿意嫁给闻粹做小,一定是因为自己拖累了她!
张宁珊也明白,就现在医疗条件,她这严重的肺结核就是富贵病,自己住高级病房用特效药吊着命简单就是个无底洞,但要是女儿的一生幸福来换来的,她这做娘怎么忍心?
她睁眼一看人都不在,就自己挣扎着爬起来,打开了床头柜里拿出一只放衣服布包,解开布包的绳索,拿着走进了卫生间。
护士端来了消毒盒,打开门一看,病人不见,女看护也不在,她嘟囔道:“都说要输液了,这看护还把病人带哪去?”
她把消毒盒放到床头柜,便走出病房去找人,转了圈才看到女看护自己一个回来了,便问:“病人呢?”
“不在病房吗?”
女看护跑去打电话,可助理说闻总不在,需要转告留话,或者再晚一点会回来。她觉得还是直接告知闻粹好些,就说那就再晚点打。
护士脑子里闪过一幕情景,卫生间是关门的,刚才病人情况不太好,会不会晕倒在里面?
她急忙转回病房,跑去拉卫生间的门,可卫生间愣是推不开,她心想坏了,一定出事了!
护士见里面依然没动静,门又打不开,便急匆匆跑去喊人。
跟在后面女看护心里也有一种不好预兆,急得一边敲门一边大声叫:“张姨,你在里面吗?开门啊!快开门啊!”
不久,带着好几个人又转回来,里面既有洋医生又有背着工具的医院的维修理。
护士跟维修工说:“快打开它!”
维修工看了看门说:“门在里面反锁上了!”
他从工具箱掏出一把像细长的钩子,从门缝里伸进去,捣鼓了一会,门就被弄开了,里面的情景吓得在场的人都惊呆了:张宁珊用布绳子将自己吊在卫生间洗澡用的钢管喷头上自缢了!
医生护士全忙起来了,立即把张宁珊解下来,紧张的抢救起来。
女看护吓得差点瘫软到地上,因为闻粹在聘用她们三个看护曾有过协议,把病人照顾得好,不仅每月有高薪月底还会按病人的评价给红包,如果因疏忽使病人病情加重,或有不可逆转的伤害,不但薪水没有了,还会追责到底。她丈夫工伤事故致残,一家老小就指望这个收入了。
……
闻粹送凌波娅回去后,一看时间也近中午,就开车直奔总董华尔纳府邸,这幢华贵庄严的花园住宅有小白宫之称,是座18世纪法国盛期文艺复兴式住宅的典型建筑。
华尔纳的亲兄弟与闻粹曾在法国相识,还有有房地产合作,其中华尔纳表面上是个秉公办事的人,实则也暗中投资,获益非浅,所以对闻粹私下大都是有求必应。
一般情况下,闻粹不会找华尔纳,这张大牌须用在最难办的事情上,因为除了华尔纳,公董里还有几个他所熟悉的人,但他觉得凌波娅跟他说的这个事情太紧急,人命关天,越晚事越难办。
华尔纳正好准备用午餐,餐桌上摆着法式面包、牛奶、沙拉等食物,他请闻粹一起用餐。
闻粹心里有事谢绝了,说:“对不起,华尔纳先生,打扰你用餐了,实在有急事找你,说完就走。”
华尔纳摊开双手,用憋角的汉语说道:“闻先生,你一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有什么事?”
闻粹勾嘴一笑道:“你的中国话越来越地道了!”
他掏出两张支票,递给了华尔纳说:“一张是你上半年的红利,一张是托你办事的人情费。”
华尔纳一看数目不小,他耸耸肩道:“与闻先生合作就是痛快!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的!”
闻粹说:“我一个朋友施庆祥被巡捕房扣了,你打个电话放人吧。”
华尔纳蓝色眼睛眨了眨,他觉得与闻粹给的这份大礼相比,这算不上什么大事,便拿起了电话,拨给了巡捕房的总监。
“霍克利,有一个叫施庆祥的被你们扣了?真有?那就放了吧。”
对方在电话里说了一堆话,费尔纳越听越皱眉,最后说了句:“先扣着,不要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