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单方面的谈话之后，砚望就着手准备雪至灵魂融合的事。每日固定到谢汜那里将丰富灵力与残魂渡给谢汜。谷雨还在外边儿玩，一直没回来，砚望知道目前她还算安全就没怎么约束她。
谢汜前几日还有心翻看一下医书，后来就等在房间里发呆，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独守空闺的小娘子。他原先在云城寒台寺的时候，看过一些解闷儿的话本子。这几日与砚望这诡异的相处模式，让他愈发觉得自己就和那话本里的深闺小怨妇似的。
砚望在他面前专心渡灵力的时候，他就盯着砚望的脸胡思乱想。想象自己是一个可怜兮兮的被软禁的正室，郎君为了心上人却不得不每日来他房间里一趟。他觉得砚望每天来渡灵力，然后再问一句“怎么样”的时候，简直像极了话本里的薄情郎。
有时候他自己也觉得自己脑补出来的小情节颇为可笑，但是砚望一直忙碌不像之前那样每日还可以与他互相怼几句，他实在有些闲不住。脑海里的情节逐渐地发展，只是结局他实在想不出了。
他毕竟不是那可怜痴傻不得宠的正室，砚望也不是个薄情郎，只是情全部给了一个人，再也容纳不下其他人。
他有时候会想想自己的结局会是什么，想得最多的便是恢复记忆之后，和桃源谷为敌，大打出手，最后死在砚望和雪至联手的“秋风过耳”之下。当然也可能是另外一种比较凄惨的结局。
记载灵魂的那些医书，他都看了，自然也知道最适合雪至温养灵魂的宿主是活人，但是以砚望的本事也不难把其他东西当做宿主。可是以砚望对雪至的执念，只可能是尽量找足够好的宿主——
那最适合的仍旧是他。剥离灵魂这件事对雪至来说还是有影响的。他以最恶意的想法去想了一种最适宜却也最不可能的结局——砚望抹掉他的灵魂，雪至直接夺舍。
似乎这种结局，他还有个全尸……
可惜了，砚望还没这么绝情，不然也不会千里迢迢跑来这个地方找赤须老人了。
这天，他看着砚望越发憔悴的脸，一时间没能从自己脑补的虐心虐身的话本场景里出来，抬手就温柔地摸了摸砚望的脸，一句“郎君，你好狠的心啊”险些脱口而出。好在他悬崖勒马，话到嘴边只剩下一如往常的嘿嘿一笑。
砚望没觉得不对劲，只是开口让他专心，莫运岔了气。是了，在云城寒台寺的时候，砚望早就习惯于他的动手动脚了，听到砚望发话，他便笑着收回手，道：“你这几日把我关在这里，不来找我说话，让我自己待着。你是在忙什么？”
“没忙。”砚望睁眼，目光落在谢汜的心口处，“你这话就说的不对了，当真是冤枉了我。我既没上锁，也没布阵，何来关你一说？大门开着，自己犯懒不愿意出去走走，还怪到我头上了？”
“你让我静养的。”谢汜伸了伸懒腰，觉得自己这几日确实有些懒，疏于修炼，倒是亏得砚望来得勤快，这几日他明显觉得自己的修为似乎精进了许多。不亚于一次小闭关。
他顿时又想到书中所记载的那些，心道果然不假，只是这样一来，他心里的忧虑更多了。
“这几天我都在养着。”谢汜摸了摸肚子，暂时压下心里的那些烦心事，嘿嘿地笑着，“他倒是一直不安分，有时候会动一下，不过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
砚望无端觉得谢汜的笑里藏着些猥琐的意味，目光在谢汜放在肚子上的手背上一扫，最后停在谢汜的脸上，道：“我师兄在你心口处，不在小腹。”
“开个玩笑也不行啊！”
谢汜起身活动，砚望兀自调息一番。
“这会儿外边儿约莫已经开春了，不知道后院儿里那棵小桃树怎样了。”谢汜忽然道。
砚望知道他是在说那棵被大雪压折的小桃树，便回道：“你不是看过说是逃过一劫吗？”
“是啊！”谢汜倒了两碗茶，递给砚望一碗后自己才灌了一大口，舒爽地叹了口气，道“逃过必死的一劫。可之后的时间还长，没人打理它，也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去。”
砚望抿了一口茶水，只觉得这茶水似乎过于苦涩了些，唇舌似乎都染上了苦味，但是细细品味，却又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萦绕舌尖。他很清楚谢汜心里在想什么，这也是他压在心里一直绕不过去的坎儿。
倘若再过几日，雪至的灵魂成功剥离，谢汜就该慢慢恢复了，到那时候真不知道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场面。
“山中生灵自然会照看。”砚望道。
云城那地方，灵气自然是充裕的，不然位居十派之一的寒台寺怎会选择建造在那地方？或许是因为了了大师一心求佛，那山中避世的妖怪魔物便都不怕了了大师，有时候还会大大咧咧地跑到禅院里与他和雪至一起听了了大师的教诲。
后来他久居寒台寺，那些生灵与他交好，便时常将他们听到的消息一一说给砚望听。他便耐心听着，寺庙里香火不断，有些曾今受过山中生灵帮扶的香客还会特意拜托他给生灵捎一些谢礼。
云城的居民似乎也默认了这种融洽的相处模式，有时在大雪封山，在山中迷了路，便有那一蹦一跳的小妖怪偷偷摸摸地引路，直至那人找到下山的路；亦或失足跌落山崖，便有那振翅而起的小妖合力接着那人，稳稳地落回地上。
于是，深山里就有一座常年充满了新鲜蔬果与的小屋，那里面的东西都是云城人给生灵们带的食物。
偶遇天灾年限，收成不好，家家户户门前一夜之间变回出现一堆晒干的蔬果与大袋的粮食，还有深山里的果子，那也是山中生灵表达的谢礼。
那里很像雪至描述给砚望的世外桃源，谢汜常常这样想。
“我真的，会变坏吗？”谢汜问。坏到骨子里的那种，坏到会破坏那样平静的生活的那种。
砚望端正姿态，认真地盯着谢汜的灵魂，“不会。原来的你并不坏。即使你恢复一切记忆，云城依旧不会是你的敌人。”他想了想，到底还是把后半句咽回肚里。
可是谢汜把后半句接上了，“但是桃源是。”
“桃源也不是。”
谢汜苦笑道：“我若要杀你，你觉得他们哪个会看着我杀？即便是那俩与你不对付的丫头，也不会任由我杀了你。更不用说你那个晕晕乎乎的弟子，拼了命地护你，违抗命令护你，他自己都下不了手，还能让我下手？”
“寒又是个傻乎乎的，你一句话他可以把自己关在桃源十多年，一出来就找你，找到之后又偷偷摸摸地跟着，你觉得他会看着你死？还是你觉得雪至会看着我杀？他为了护你把自己搞得魂飞魄散，临了儿还得把我也解决了。那些书中可记载地清清楚楚，灵魂苏醒不必非得是灵力充裕，他几次抽干我灵力强行苏醒，不就是怕你出事？”
“若我想动他们其中一个，你会假装看不到吗？俩丫头，再怎么说也是你师侄，你会看着她们出事？更不必说另外两个，一个是你亲传弟子，一个是雪至亲传弟子，便是我想动也动不得的，动雪至，你肯让我动吗？”
“桃源总共也只有这几个人。我与其中一人为敌，便是与整个桃源为敌，便是你为敌，便是与云城寒台寺为敌！”
谢汜心里愈发难受，说到底他还是有私心的。待在寒台寺的时候，他觉得那样一辈子也好。可他也清楚，他终究还是会离开的，那样的生活于他而言不过是奢求。
可至少，不能破坏掉那一切啊！
砚望想了想，似乎觉得谢汜说的没什么不对的，但他还是慢吞吞地开口：“你杀我的时候，我有办法不被他们发现凶手是你。”
谢汜呼吸一滞，半晌才忍着颤抖不止的声音道：“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杀你？”
“这是最坏的打算。”砚望道，“我不能赌，我没有时间了，你也没有时间了。我师兄也没有时间了。我们不能赌。谢汜，你是南田派的弟子，首徒，是未来南田派的掌门，你也不能赌。”
“十派终有一天会接受桃源，但是他们不会接受我，只要我在一天，桃源与妖人就永远不会撇清关系。在这之前，你不能成为‘勾结桃源妖人’的南田弟子。”砚望说着，移开了目光，“我会让他们都知道，你变成这样，不是你的本意。”
谢汜也不知道心里从哪里来的一股子火气，冷声道：“除了我和雪至，谁会信你说的话。”
“不信我没关系的。我不需要他们信我。我只是让他们知道这件事，不一定非得由我来告诉他们。”
“所以你是打算和我决裂了？”
说完谢汜就后悔了，他看到砚望把目光又挪回到他这里，空洞无神的眼睛似乎充满疑惑，但似乎又自己解惑了。
“我不是要决裂的意思。”谢汜连忙补救道，他觉得砚望自己解惑可能又会变味儿，果然他看到砚望微微点了点头，似乎颇为认同他的说法，他继续道：“我是问，你打算和以后的我，决裂？”
砚望叹气，道：“总会到那一步的。不是我和你决裂，也不是你和我决裂。只是要做的事不同，只看谁挡了谁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