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须老人将结界里的地方改造得很是适合居住。温度适宜，空气也很清新。院子里有许多蔬菜，还种着几棵树。先前谢汜还疑惑过的这戈壁去哪里找药草，这下倒是明了了。在院子后边的那座山上，生着许多药材。
他们三人在这边暂时待了一段时间。期间，砚望在征得谷雨的同意后，和谢汜一起阅读赤须老人收藏的部分医书。
不得不说，谢汜作为一个小助手是很有效率的。短短几天就将砚望要的那些医书全部看完了。
说是医书，其实也不完全是。砚望要找的这些，已经不再是阴阳平衡伤寒杂病之类，而是那些直击灵魂的记载。
谢汜坐在桌前，手指点在书页上记载赤狐仙灵魂的那一篇章，撑着额头陷入沉思。这几天看的这些书，当真是有些颠覆他以往的认知。
砚望要找的剥离灵魂对宿主的影响他们也找到了——大概率会导致宿主在短时间内的不适应，但是适应期之后，宿主会恢复原来的样子。当时谢汜读着记载这段的文字，越读声音越小，到读完一整章的时候，基本上已经接近于沉默了。
他看到砚望也沉默了，捏着茶杯的手停在胸前，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将茶杯又放回到桌上。砚望什么话也没说就离开了，出门时差点撞门框上。
他知道砚望心神乱了，谢汜自己也很不好受。
如果恢复原来的样子，那固然是好，原来的他多威风，修为天资数一数二，又是师承十派之首南田派，砚望还提到过他是南田派里最有望触摸到那真正羽化成仙的境界。
可是——这样一来，他会不会继续逮着砚望追杀？雪至第一次在他面前苏醒的时候，那个模样，分明就是充满敌意的。后来雪至在砚望面前提到他时，称呼的都是“谢汜”，而非“文殊兰”。
他当然记得自己是文殊兰，可是关于自己曾经做过的事他记得不是很清楚。但是雪至说他，他是要杀砚望的——想到这里，又是一阵头痛，心口也跟着钝痛。
倘或是哪天雪至的灵魂不小心自行剥离了怎么办？砚望对他根本就没有防备的，傻乎乎的信任着他，万一他在砚望毫无防备的时候恢复了，怎么办？
他烦躁地将书合上，在书桌前踱步。末了，突然想到，如果剥离灵魂这种事都有记载的话，那剥离之后的压制之法总也会有的，于是他将剩下的那一半也细细地读完了。
这下可好，他无意中窥探到了赤狐仙的秘密！如果按照记载，那赤狐仙还真是世间罕见的宝贝。从灵魂到躯壳，对修仙之人都有着致命的诱惑，难怪谷梁家一直追着砚望不放，还费尽心思地拉拢那俩孩子。
谢汜心中地烦躁反而更多了。
透过窗户，他看到了坐在树下发呆的砚望，心里像堵着什么东西。他低头摸摸心口的位置，雪至的灵魂就栖息在那里。距离上一次雪至苏醒，已经过去了好多天，期间他完全感觉不到雪至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他想，或许这样也挺好。至少目前不会到剑拔弩张的地步，还有时间去想办法解决之后的问题。雪至也许可以想到什么办法，就算想不到，也许可以压制一下，延缓他的恢复。
他甚至自暴自弃地想到不如让砚望把他之前的记忆全部封起来算了，但是那样一来，他就没有了可以保护砚望的能力了。砚望的处境，真的是很危险啊！
就这样沉默地过了三天，谷雨实在忍受不了他们之间这沉闷的氛围，也不敢打扰他们，自己一个人说要出去散散心，砚望在她身上布了几个阵法，寻常魔物不敢侵扰她，若是遇到什么突发事件，他会立即感受到的。
谷雨惊讶于砚望随时随地随手都可以布阵法，谢汜看着又是一阵揪心。
他稍稍恢复了一些记忆，所以他听门派里前去围剿桃源谷的弟子说过一些。
桃源谷的谷主一柄长剑使得跟一把刀似的，长老们若不联手，单打独斗都不是他的对手，其中最邪乎的就是桃源谷那个从不露脸的长老，裹着黑袍，也看不清他究竟是怎么出手的，每一个弟子突然就像发了疯病似的。
不过是砚望基本功扎实，身手很好，手段高超。他们仅有一次的那次会面，砚望出手布阵，其实也是需要媒介的。只不过是禅院这些年，砚望一直修炼，为的就是可以把阵法直接布在活物上。
大抵也是因为雪至的缘故。
谢汜对于那场恶战有点儿印象。雪至一个人独挑各派掌门与长老，丝毫不落下风，即便是谷长老出手压制雪至，也被雪至用“秋风过耳”险些将他们团灭！
他好奇过，砚望这么厉害，不可能不在他师兄身上放一些可以联系他的东西，那么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导致雪至没有联系砚望，他不得而知。但是他清楚，若果那天砚望到场，在场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直到他看了赤狐仙的记载，才忽然明白，雪至应该是主动放弃联系砚望的。那种情况下，他俩联手虽会重伤，但的确是稳赢，可是那样一来，砚望的身份就彻底暴露了，难保不会有人一直在暗处盯着。若是趁着他俩重伤，直接掳走砚望，那砚望……
谢汜连忙停止想象，心里扑通扑通的半天也平静不下来。
门外，砚望静静地站了很久，终于抬手敲了敲门，“你在吗？我们聊聊。”
谢汜含糊地应了一声儿，砚望推门而进，与谢汜隔着书桌坐下。
谢汜不敢抬头看砚望，生怕被砚望发现自己现在满脑子的乱七八糟的想象画面。但是很快又反应过来，砚望看不到他的表情，他这才抬眼去看砚望。越看越难过，最后险些站起来去抱他。
砚望似乎直接忽略了谢汜的反常，见他抬头，平静地开口：“我想了想，觉得还是尽快让我师兄的灵魂剥离出来比较好。现在盯上我的人很多，你跟在我身边只会让他们误会你勾结桃源妖人。”
“我和我师兄已经耽误了你十二年。无论以前发生过什么，都过去了。现在，我不能再因为师兄把你强留在我身边。所以，这几天我想直接为我师兄融合灵魂，然后剥离出来，你可能会有一段时间的灵力消失的情况。但是不用担心，对你没有什么危害的。”
“这几天你好好静养一下。”砚望说着，就把手里一直攥着的一颗珠子放在桌子上，“这是你原来的记忆。我从师兄在你身上下的封印里拓印的。不过你放心，我都没看。”
“我想，与其等待一段时间你才能恢复，不如现在就开始吧。这些记忆很多，你可以一点一点看。每次看太多的话可能会无法接受。甚至对你本身的修炼也不好。”
砚望想了想，似乎别的都不用再说，他起身离开。
谢汜目送砚望的背影略过门口与窗户，最后被墙阻挡。这哪里是“聊聊”，完全是单方面的决定啊！完全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
他看着桌上的珠子，半天也没拿起来。砚望说没看过，那就一定没看过了，不然也不会是现在这么个温和又悲伤的态度。
砚望没有回房间，而是直接到了院子后边儿的那条小河旁边。河里有游鱼嬉闹，他静静地看着那两条鱼，鱼的灵魂看起来也是很漂亮的。砚望不知道这两条鱼长什么样，但是一定很美。
他把手浸在河里，捞起河底的一块儿石头。光滑圆润，握在掌心里很舒服。他得为雪至准备临时的宿主了。这样有利于雪至的恢复。最好的宿主就是活人，但是他下不了手。
就像雪至说的那样，他有顾虑。谢汜很好，各方面来看都是一个很好的人，包括被雪至影响的那疯疯癫癫的性格。
石头一类的死物，灵气虽然稀薄，但是胜在容易控制，他可以随时为雪至灌输灵力。但是这样一来，雪至就得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当一块儿石头了。
砚望将石头放回河底，心道，雪至如果知道了自己曾经动过这样的念头，只怕得气得骂人。雪至是个什么德行，他一清二楚，只是雪至很少当着他的面说那些骂人的脏话罢了。
他坐在河边，从怀里掏出自己的簪子，拿在手里摩挲着。这里面有他收集的雪至的残魂，都是一缕一缕，无法凝成一团的。
这簪子是自他出生起，就一直贴身带着的。这簪子原本是他父亲亲手制作送给母亲的一件仙器，大约也算是信物了。他的母亲尤其喜爱这一件，也常贴身带着的，常以灵力滋养的，是以他出生后，便将这簪子当做了与他灵魂相连的仙器了。
所以，这簪子就相当于他的一部分，这些年将其中封着的残魂也滋养的很好。但如果让雪至用这簪子做宿主，那还是有些危险的。一旦他死了，这簪子也就死了，雪至的灵魂受到牵连，自然也会出事。
砚望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拿自己的身体作为雪至的宿主，似乎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只不过，还需要将雪至的灵魂再加强一下，不然没法完成融合。
他盯上了自己的簪子。
那里面的东西，这些年将雪至的那些残魂滋养得很好，如果让雪至把那东西吸收了，那么雪至以后都不需要宿主来温养灵魂了。即使最后无法回到躯壳里，也没什么影响。
就像烟婼那样，以灵魂的状态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