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汜在茶馆儿的桌上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眼前是茶馆儿那张涕泗横流的大礼，眼看那硕大的鼻涕泡儿就要戳他脸上了，谢汜连忙向后避开。
他的面前是一大拨人，靠得最近的就是茶倌儿和隔壁裁缝铺的老板。他们脸上没有之前那种幸福又诡异的笑容。虽然一个个儿都是痛哭流涕的，但他们脸上并没有痛苦的表情，反倒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他们像谢汜道谢，感谢把他们带回这个虽然不是很幸福但是很真实的世界。
在他们身上已经没有那种杂乱而浑浊的味道了，谢汜猜测，应该是砚望和雪至解了他们身上的那些药。
正对着茶馆儿大门的地方站满了前来感谢的人。目光穿过人群，谢汜看到了明媚阳光里的砚望，他站在所有人的最后方，一个人静静地站着，嘴角噙笑，面色红润，眉眼温柔，阳光照在他身上，衬着他倒越发像那寒台寺壁画里的佛。
谢汜应付完众人，来到孤零零的砚望身边，本想正儿八经地问一句事情处理得怎么样，奈何他比砚望身量略高，他眼里最明显不过的就是砚望的光头，在阳光的照耀下，明晃晃的，惹人忍不住想摸一把。
谢汜倒是管住了自己的手，可惜没管住自己的嘴，开口便是：“老砚，你这脑袋可以和太阳相比了，明亮的刺眼。”
要往歪头笑了笑，“这样歪一点还刺眼吗？若是实在不行你也学学我，自戳双目，瞎了就不会觉得光芒刺眼了。”
“啧啧啧，我怎么感觉你师兄一醒，你整个人都变了！你不打算出家啦？这么凶残的办法，亏你个‘出家人’能想出来。”
“修身养性，不必非得出家。小僧经此一事，感悟良多。便是在红尘中苦苦挣扎，亦是修行，更可磨炼心性。”
谢汜听了也懒得拆穿他，嘿嘿一笑，“你穿这一身儿还挺好看，不出家的话，讨个媳妇儿回桃源也不是什么难事儿。我现在似乎有点儿之前的记忆了，印象里，我们南田派美女可多了，你要不要考虑考虑？”
“此事不急。”砚望转身就走，“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师兄已经苏醒，与你尽早分离对你对他都好。”
谢汜追了上去，不依不饶继续问他：“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身材好的？还是样貌好的？高一点好还是矮一点好？我觉着你就挺高了，虽然没有我高，但是姑娘们的确也没有你这么高的！你喜欢修为高一点的还是低一点的？”
“都好都好。”
“别敷衍！认真的！”
“嗯，认真，很认真的！”
“啥样的？”
“认真的。”
……
谢汜就砚望喜欢的姑娘类型念叨了一路，走着走着就发觉砚望这走得方向不太对。之前为了找那位传说中的“绝世医者”，一直是向西走的，这次他们走的方向却是向这个镇子的西北方向。
但是很快，谢汜就发觉异常所在了。这一带似乎有一种很诡异的感觉，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就像是被困在一个结界里，在经过一棵眼熟的树之后，谢汜确认了，这就是上次遭遇那条虫子时的感觉。
“老砚，这附近还有那东西啊？”
“嗯。原本我只是猜测。这镇子很小，但是听那茶倌儿说来这镇上有很多的人，但是镇里看似人多，却并不显得拥挤。说明有很多人失踪了。再加上那宅子里实在干净地异常，我猜测此地可能会有一种东西，吸收了那些污秽的东西。”
“现在看来，果然如此。每一个这种东西必然会待在一个阵法里，这阵法易进难出，只怕那些误入此地的人都已经遇害了。”
“这东西比之前那个确实强大许多，但是交给我，一拳头的事！”谢汜拍拍自己结实的臂膀。
“我也不担心你对付不了它。我只是想知道它现在长成什么样子了。”
谢汜想到之前遇到的那个长着满嘴尖牙的虫子，身躯里还有些骨头一类的东西，这个再怪又能怪到哪里去？难不成还能长成人的样子？
待见到那虫子之后，谢汜倒是没什么吃惊的感觉了。那虫子外形也是颇为巨大，但仍旧是虫子的模样，表皮看起来也是软软的样子，还有些薄，能看到皮下的血管。那血管大概有砚望的脖子粗细，谢汜想着不由得看了一眼身边砚望的脖子，雪白，纤细，大抵一手就可以掐着……
“你在想什么？”
“没有！我在想这东西好打！就是会溅一身血！”
“血？”
“对，我给你描述一下！个儿大，皮儿薄，馅儿多！”砚望伸手就去摸砚望的脖子，“就那虫子皮下的那血管，就跟你这个脖子差不多这么个粗细！”
没有看起来那么细，一只手没法全部掐着，谢汜心想。
那虫子大抵是没有像之前那个那样的幻象本领，因此也没有变成什么其他的生物。就只是一个大肉虫子的样子。
“这货还是个温和脾性的，我们都走到这里了，居然也不似之前那个那般暴躁。”谢汜想到之前的那虫子变成老虎的模样时，那眼睛是一直盯着他们的。开始他还以为那老虎盯着人，就像盯着猎物，伺机而动的。
但是后来他发现那老虎的眼睛似乎是一直在盯着砚望的，不论他们在哪个方向，那老虎都死死盯着砚望。
这些当时他没留心，砚望也看不到这些，现在想来，只怕是有原因的。谢汜将自己之前忽略的这些讲给砚望听，砚望说：“若是你当时就告诉我，只怕我还会以为是谷梁家在利用这些东西吸收灵力。现在想来，他们造出来这种东西，目的大约不只是用来吸收灵力。”
“剖开看内部，这种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砚望递给谢汜一把长刀，刀身通体由寒冰制成，握在手里却不觉得有什么冰凉寒冷之感。
谢汜拿着刀的时候，眼前似乎闪过一个画面，那是他自己拿着双刀，好像刚刚做了什么，但是想不起来。
不过，这刀拿在他手里，颇为趁手就是了。
抛开这些，手起刀落，那虫子连挣扎都没有，就被完整地切成两半，谢汜看清内部构造后，不由得一阵干呕。
虫体内部有完整的腹部骨骼，内里生着脏器，以及一些像是人体器官一样的东西，但最让他接受不了的是这虫子体内生着一个人头！这人头的位置就像是人类心脏的位置一样，长偏了，于是在他的刀下，切面就比较偏，刚好贴着其中一个眼眶切下。
砚望给他的刀确实是把好刀，这切面被冰完美得冻了起来，血液被封在冰层之下。皮下血管顿时鼓胀起来，在崩裂的瞬间被冰冻。
这样被薄薄的一层冰冻起来，反而更容易让人看清楚内部的结构。因为鼓胀，所以每根血管都看得一清二楚。
谢汜将这些都描述给砚望。砚望听了，脸色确实有些变化，谢汜担心，可又不知道该不该问。看着砚望将之前那一套又重复了一遍，他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似乎很久之前，他亲眼看到过类似的景象。但那似乎不像是净化灵魂，更像是在禁锢灵魂。
“我之前以为他们是借此修行，最多是制造妖怪之类的事情。没想到他们还是没有死心。”砚望淡淡地说着，谢汜听出哀伤的意味，他想安慰，可是又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老砚——”
“你那日看到的那些碎块，如果完全成功了，最终出来的东西，就会是我们面前的这个东西。他们不是在创造妖怪，他们想创造一个人，一个拥有妖怪那样绵长寿命和无边发力的人。”
谢汜震惊不已，自古以来，人都是爹生娘养的，从呱呱坠地到白发暮年，经历几十载春秋，尝遍世间各种滋味，经历七情六欲，即便是最后修行达到羽化登仙的境界，与天齐寿，那也是从娘胎里爬出来，经过了数十年的成长，最终得来的。
这平白无故的创造一个人出来，岂非有违大道？
“来了。”砚望道，一掌击碎了那大虫冰冻起来的残骸，本该是满地碎块儿的，却只在地上留下一些冰的粉末，随风飘散。“是他们。”
谢汜问：“他们？造人的‘他们’？”
“对，西南异族，谷梁家。”
话音一落，以为怒气冲冲的青年就杀到了他们的面前，谢汜抬刀就挡下了那一剑，也不知是来者本就没用多大力气，还是谢汜加上手里的刀更胜一筹，那青年生生被逼退了。
“砚望！你又毁我家的阵法！”谷梁一池愤愤不平道，甩手就扔了手里被震坏的剑，“你们都毁了我多少把剑了！你们得赔我！”
谢汜咧嘴笑道：“赔？赔你一刀要不要？”他摸了摸刀身，指尖带起一些寒气，这些寒气对他似乎没什么影响。
谷梁一池面色僵硬了一下，故作镇定道：“那刀不好，不适合你，寒气重，你驾驭不了，别乱来。”
他嗫嚅了一会儿，又说，“我不是找你们打架的，是来通知你们赶紧走的，谷梁家来人了，我是自荐来和你们打架的，你们赶紧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