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宫廷乐师暂时也不曾当众发言，只是彼此之间小声试探交流着。
而又等着过了一会儿，才终究派出宫廷首乐施施然行至皇上面对，对着皇上行礼，“回皇上，依老臣几人拙见，此次比试，已有定夺。”
“且说来。”原本正与帝后相互说些什么的皇上听了这话却也正视，坐直了身子便与这年迈的首乐道。
那宫廷首乐再度行礼，旋即微微转身，朝向朱圆圆与孟惟。
“你二人想来皆是对于音乐极有研习之人，方才的那首曲子，不论是谁胜谁负，所能够达成的成就，都远非是普通人所能比的。”
说了这话，他先是看向孟惟，“你之琴声，飒飒风霜颇有利落，一曲《错落人间》不显痴缠，且生生弹出些了断的意思，却是佳话。”
孟惟听得此言，脸上刚刚面有喜色。
只是旋即，那宫廷首乐话风一转，又道，“只是意境虽好，对于这曲调之间的拿捏程度，仍旧稍显稚嫩，需得重新辗转思索，再度练习。对着这刚刚得来的谱子，依旧生疏之态尽显。”
“是，学生晓得了。”宫廷首乐的指导，向来是极为难得又中肯的，故而孟惟当即便朝着这老者行礼。
只是在他心中，也隐约能够晓得，自己终究是与这场比试的胜利无缘了。
那宫廷首乐再度转身，朝向朱圆圆的方向，朱圆圆连忙行了一礼。
此前他摸不清楚这宫里头乐师的本事，此刻一听这评价言谈，当真是值得人称赞的，故而行为之间也显得极为尊重。
那老者捋了捋自个儿下巴的胡子，先是对着朱圆圆点头。
旋即他伸出指头，朝着朱圆圆点了三点。
“至于你这后生，指法之间的本事却颇为熟稔，即便是这《错落人间》在初次见得，也能谈出个八成相似。”
说到这儿，他又偏头看了看站在朱圆圆身旁的宇文德，行了一礼道，“想来若非是太子殿下对于音律委实不通，此熟稔程度，当更上层楼。”
这话不好答，朱圆圆听了也只能一笑，权作认同。
倒是宇文德坦然自若，对着宫廷首乐也有行礼，开口道，“翟首乐称的是，倒是本殿素来不晓得音律，今日唐突了。”
宇文德这般说，朱圆圆自然不能不开口，故而他只能朝着宇文德又行礼，“无妨，太子殿下能在方才施以援手，已是草民分外感激。”
“你且也莫要骄傲。”翟首乐碰巧在这时候再度开始评价，直使得朱圆圆一瞬间生出几分尴尬的意思。
他慌忙转过身，“您请。”
“虽然你曲调熟稔，只是对于这《错落人间》虽也弹出柔中带刚，却终究是有些差错，于意境之上，差了几许。”
“不算差，却也不能称得上好。”
“老夫这样讲，你可曾懂得？”
“自然。”朱圆圆抱拳，试探着道，“学生从来便晓得自个儿琴艺尚可，只是对于意境之间终是难以再上层楼。若是翟首乐不嫌弃，可否使得学生方便之时，前来讨教？”
“哈哈，自然，自然。”翟首乐学着朱圆圆的用词连忙道了两句，其间眉目之间尽是开心的神情，似乎也是对着朱圆圆这个便宜学生，得来的极为开心。
皇上也是耐心之人，直到此时见着这几人差不多答完了才开口道，“既然翟首乐如此说，那这第一轮“琴之一道”，便算是我“北梁第一才子”朱圆圆获胜了。”
听得此言，朱圆圆不疾不徐行礼，“侥幸为之，多谢皇上。”
比过了琴，旋即便是“棋”。
而一说到“棋”，却也使得朱圆圆有些犯了难，于他而言，不论是言谈亦或是行为。若非是在自个儿家人如董季长及董嫣然面前，他惯好藏拙。
若说“琴”尚且不足以引人注目，只是些世家公子小姐的玩乐项目，只是对于“棋”而言，一个人的棋风，几乎可以看清楚一个人的性情。
从一个人的谋略，看到一个人的心机。
朱圆圆“棋之一道”自是不差，只是此时此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又有颇多外来使臣。到了这一步，他始终难以下定决心。
北梁皇上素来爱才，他晓得的。
可既然已经发下了这辈子不轻易踏入官场的誓约，又怎能是说变就变的？
登科进士的学子们又正在一旁商议究竟由谁出场应战的事情，而这一边儿，朱圆圆却在思索着是否应当放弃。
而也就在这一刻，宇文德的手分明的捏上了朱圆圆的掌心。
似乎是与方才一样的动作，而其中的意味却截然不同。
若说方才是小心翼翼的讨好与歉意，那么此时此刻，这一根手指，竟能够让朱圆圆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全。
是一种身后有人，不论如何都会接着你的安全。
就像是宇文德在与他说，‘你且去、且赢、且胜，不论如何，我都在后面儿接着你，不要你摔着了。’
这人明明只是与朱圆圆萍水相逢、素昧平生，只是短暂的几次见面，又仿佛认识了许久。
便如同话本里所讲述的一样，‘有一种，一见如故的感觉。’
似乎也是合着这么一个信念，朱圆圆突然便敢了。
敢与棋家争锋，敢在这国宴之上，以自身琴棋书画之艺，大杀四方。
逢着对面儿的人恰好被推了出来，朱圆圆反握了一下宇文德的手，旋即便朝前踏了一步。
他朝对面人抱拳，也不废话，做了个“请”的手势便朝着方才已经由人布好的棋桌走去。
朱圆圆白子，对面人黑子。
黑子先行，优势。
只是朱圆圆心思素来通晓灵动，又颇有智计诡谲的意思，这一点点的优势，只是三两步之间，便由着朱圆圆的本事转为了对方的劣势。
黑子白子相间之中，只是不多的时候，黑子便颇有些寸步难行的意思。
朱圆圆的棋，便如同他这个人一样，极快又极干脆，透着一股洒脱的、又风流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