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某个故事的开篇
包倬2025-11-25 20:252,376

  王朝军

  我知道包倬的意思,他是想借“阿尼卡”发出的信号联络诸般事物,譬如说与不说,譬如逃离与回归,譬如死与生,于是就有了《沉默》,有了《双蛇记》和《猛犸》。总之,包倬在考虑大问题。大到什么程度呢?大到我们不得不凝神静气铺开一张世界地图,然后去寻找那个叫“阿尼卡”的地方。可想而知,没有谁能找到阿尼卡,这个号称有亿万之众的星球,正转动着它庞大的身躯施行技术理性的傲慢,怎么会在意一个针尖大的小点呢?——但这个世界也因此付出了代价,它急剧收缩,直至被吸纳进某个看不见的“中

  心”。

  嗯,这个世界消失了,或者说它业已被另一个世界取代、替换。我想说的就是这个。

  眼下,包倬将此中心命名为阿尼卡。很快我们就会看到,他将沿着这个中心点重新展开世界。而当虚构的阿尼卡牢牢占据着新世界的中心位置时,我们毫不怀疑:阿尼卡之大,大在它不仅收容了“这个世界”,还从“这个世界”窃取了一张进入新世界的通行证——那便是屡遭遗忘和废弃的人心。

  你不能埋怨包倬,他只是行使了一个小说家应有的职能:搜集人心,赋予其形体,并让他们行动起来。何况人心本就是浑浊之物,谁也无法将它洗净、晾干,辨认出绝对清晰的纹理。这个不争的事实恰好为崇尚秩序的公共生活提供了选择性失忆的道德依据,既然人心如此复杂难测,倒不如将它永久搁置来得简单易行。所以数字简单,符码简单,甚至AI也是简单的——无非是在数字和符码之上的技术生成。大数据可以储存并编纂人类历史的所有记忆,却唯独记不住记忆和记忆之间的精神沟壑。这是数字时代的歇斯底里症——很遗憾,在此,人心失声了。

  但幸而,还有包倬,还有阿尼卡,声音从哪里结束,哪里就是他和它发声的起点。

  《沉默》里的哥哥阿隆索便向我们展示了在声音尽头处,“无

  声”或“沉默”是如何筑造生命奇迹的。阿隆索的失声其来自,祖先三代人都跌落在“说”的悬崖下:家族创始人因“说了”(说真话)而暴尸荒野;他的独子则死于“被说”(告密);爷爷坚持选择“不说”(保护他人),同样惨遭横祸,若不是他逃脱得及时,恐怕又会在家族史上添一笔血淋淋的悲剧。阿隆索记下了每一笔悲剧,也记住了这些悲剧供认的唯一元凶——说。

  在此,“说不说”俨然成为一个性命攸关的疑难。说不说不重要,重要的是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对“说”的正确性的判定可以源自立场、定见、形势、权威、利害……却独独落下了人心。哥哥阿隆索正是洞见了这一点,他才没有在说与不说之间游移,而是如我们所见,直接取消了疑难本身:主动且永久噤声。换言之,他在心理上自愿割掉了那只可疑的舌头。从此以后,他将用心灵的舌头发声,是为“心声”。

  阿隆索真的做到了。白天,他在人们的注视下穿梭于篾匠、木匠和石匠的角色之间;夜晚,他就独自外出,与鸟兽为伍。白天的阿隆索是个哑巴,沉默在他身上一贯到底;夜晚的阿隆索却能与百鸟争鸣,用声音召唤群兽。无声的白日和有声的夜晚——阿隆索的世界颠倒了“黑白”,也颠倒了“声音”。但我们知道,他的世界其实并不沉默,沉默只是一种众目睽睽之下的假象,话语在他一力创造的竹、木、石、泥的生命介质中重新收获了价值沃野。直到

  守护那片无声地带(阿尼卡磨房,它的前身是牛圈,也是关押爷爷的牢房)的赤脚哑巴萧大脚死去,阿隆索心目中的圣所才轰然倒塌。他将带着哑女萧声声,带着祖先“说”的训诫,再次踏上爷爷当年的逃亡之路。而这次,在“沉默”的夜幕下跳动的不止是他一个人的声音,还有他的伴侣,那个名字里让“声”成双入对的女孩。“声声”入耳,而又“声声”(生生)不息。

  我常常觉得包倬像一个精神分析师,他总是想写啊写啊,写出阿尼卡,写出藏匿在阿尼卡体内人心的谱牒,包括那些失落在历史记忆深处的潜意识碎片。他要将这些碎片复原、归拢,加入到关于阿尼卡的叙事之中。他拒绝阐释,或者说他要的只是一种结果,他确信,只有站在这结果之上,才能展开人,通畅人,把潜意识中的声影返还给人。

  对于小说家,这项工作艰巨而凶险,一不小心就可能落入先验的洪流,但小说家中的包倬还是不死心,紧随《沉默》之后,他马不停蹄地发动了伸向阿尼卡心脏的远征。

  远征在两条战线上展开,一是活体的阿尼卡(《双蛇记》),一是阿尼卡的“骸骨”(《猛犸》)。活体的阿尼卡遍布记忆的创口,父亲的赎罪之旅蹊跷、诡异,疑点重重,比如那两棵树,比如为啥要给亡人巫老贵开路。读到最后我们也没有弄清楚三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过有什么关系呢?“这是我父亲的阿尼卡,或者说是

  他们的阿尼卡。跟我无关。”近在咫尺的当事人都这么说,我们还操那份儿闲心干吗!

  但我还是管不住自己的舌头,怎么也得冒句泡:我认为,《双蛇记》的落点绝不在赎罪,而在赎罪感建立起来的“回归”幻觉。该幻觉一刺就破,在阿尼卡的“骸骨”,即《猛犸》的《神曲》式异象景观里,没有哪具魂魄能回到祖先的应许之地,除了居木魔帕。

  哦,我忘了如实交代,居木魔帕是阿尼卡的灵魂使者,“他”起初爆发于《沉默》,《双蛇记》里显然还残留着“他”的遗迹。到了《猛犸》,“他”愤然飞回了祖先的座旁。居木魔帕—爷爷—阿隆索—巫老贵—爷爷—居木魔帕,至此包倬完成了他对阿尼卡世界的精神重构。这是一个闭环的轮回,也是一部围裹着人心的回忆录。回忆录的标题墨迹尚新:洛古拉达。

  ——无疑,爷爷阿拉洛配得上他的居所“洛古拉达”。无疑,只有那里还保存着让这个世界重获生命的水。爷爷在故事的开头就得到了水,而我们呢,是不是要等到另一个故事的开篇,才能叫回自己?

  (王朝军,笔名忆然。文学评论家,鲁迅文学院第36期高研班学员,长江大学兼职教授。山西省作协首届签约评论家、第七届全委会委员,大益文学院签约作家、签约评论家,“钓鱼城”大学生中文创意写作大赛终评委。获2016—2018年度赵树理文学奖·文学评论奖。曾任《名作欣赏》副主编,现供职于北岳文艺出版社,副编审。《黄河》杂志“对话”专栏主持。发表文学评论、思想随笔若干。出版有评论专著《又一种声音》《意外想象》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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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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