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倬2025-11-25 20:255,284

  

  这期间,一直没有停下的是木工。他们做出的桌子、凳子、床和写字桌,摆在地上,正等着上漆。那些家具,笨重,厚实,足以熬死几代人。

  越来越多的人聚到了伯伯家,他们已经等不及土基完全干透了。先砌那些最早成型的土基吧,他们说,放心,不会垮的。也不等总指挥点头,他们便在工地上干开了。我跟着他们到工地,数了数,共有40个男人在干活,还有3个女人在厨房里帮忙做饭。4个手法娴熟的工匠站在东西南北方,有人源源不断地为他们提供泥浆和土坯。人多了,场地不够用了。我父亲被要求停了手里的活,转而负责为大家拉二胡助兴。我录了众人在琴声中干活的小视频发给巧慧,她打了电话过来。

  “他的情况怎样?”

  “白天和晚上,判若两人。”我如实回答。

  “我在犹豫,过年要不要回来一趟。”

  “必须回来。”我第一次像个兄长对她说话。

  “我想想吧。”她依然在犹豫。到现在为止,她没有和我父亲通过一次电话。

  “必须回来!”我加重了语气。

  “我不想面对他那张从来不会笑的脸。”她说完话,挂了电话。

  我无法责备巧慧的态度。有些过去,并非真的能过去。可是,如果不让它过去,难道要一直让它如鲠在喉?总要咽下或者吐出来吧,不然这一辈子怎么过?

  那晚吃饭的时候,有人忍不住问起了封洞一事,在得到确定的答复后,每个人都在竭力掩饰内心的惊讶。大概又是因为我在现场吧,我想。但我已经无所谓听到什么,也无所谓听不到什么。一群人要用水泥和石头封住一个洞口,如此而已。在人类历史上,比这荒唐的事比比皆是,更何况,这是一个疯子的想法。

  “先生”四人,骑摩托车而来。他们来的那天早上,工地停了工。但人们还是从四面八方赶来,聚在了伯伯家。一头羊拴在柱子上,不时发出哀鸣,它似乎已经意识到,自己半个时辰之内就会命归西天。

  我们去大风洞。二十来辆摩托车飞驰在乡间路上,引擎声混合在一起,让人横生勇气。我父亲依然坐富乐的摩托车,但不再需要绳子拴住他们的腰。搭载我的男子大约五十岁,我和他并不熟悉。他宿醉未醒,喷着酒气,双眼迷离。他的摩托车似乎也喝醉了,让原本就狭窄的道路变得像一根钢丝般令人心惊胆战。

  “别怕,”他说,“车轮就像我的双脚一样听话。”

  “我相信你的,”我说,“你一看就是老手。”

  这话让骑车人有些高兴,我又趁机给他递了香烟。他一手扶车把,一手点烟,吓着我赶紧闭上眼睛念阿弥陀佛。

  “真不是和你吹牛,在整个阿尼卡,若论车技,没人比得上我。”他说着,猛拧了一把油门,那摩托车像头发疯的公羊冲了出去。

  “封洞口,为啥要念经?”我问他。

  “给死人开路嘛,”他说,“你坐稳了,前面这段路坑太大了。”

  前方路段确实多坑。不仅如此,还有石头突兀地立在路中央。但对于骑车人来说,这些石头正好是他炫耀车技的道具。

  “给谁开路呢?”我问。

  “给死人开路呗。”他说着,车身忽左忽右,险些将我甩下来。

  “怎么死的?”

  “自杀,”他顺嘴吐掉了嘴上香烟过滤嘴,“畏罪自杀嘛,狗日的。”

  我闭了嘴。风像一面坚硬的玻璃紧贴着脸。冬天的阳光洒向大地,只有光,没有热。开路。我揣摩着这个词的意思,大概是给死者指一条路吧。不能让他缺席于天堂或地狱,不能让他在人间游荡。天堂,人间,地狱,是三个不同维度?大概,只有人死后是需要指引的,一只兔子,一只麻雀,一棵桤木,无论生死,都不会祸害人间。胡思乱想间,人们已经抵达了大风洞前的山口。路继续通向山外,洼乌,热水,固纳,但我们在此停住。平坦之处,草枯了,但仍能看出它们在夏天时的茂盛。至于荆棘、藤条、树木,它们挤挤挨挨,漫山遍野。一棵树能熬死几代人,一只飞鸟无疾而终,一个石头见证过神话里世界的样子。而现在,人和山林的关系,正在渐渐疏远。而现在,对未来而言也是某个故事的开篇。

  “树都长这么高了,遮住了半个洞口。”有人发出感叹。

  “三十年了啊。”

  说话人坐在枯草地上,手里端着酒碗,抿一口酒,象征性地擦一下碗沿,递给下一个人。我们的目光一次次穿过树丫之间,望向大风洞。而大风洞这只巨大的独眼,也在望着我们。它是否知道自己某天会被封起来?我们开山辟路,围海造田,凿壁架桥,我们从来没有考虑过山石田土的感受。

  “进洞吧!”

  掌坛的“先生”身披僧袍,头戴法帽,手里拿着法杖。其他三人,手上执的是经书、镲和法螺。但前来帮忙的人们继续喝酒、抽烟、聊天,并没有跟着前去的意思。但我看得出来,他们脸上的表情并不自在,目光相互交流,却没人说出内心的恐惧。

  “我带路吧。”富乐的手上多了一把柴刀,紧随其后的是我伯伯,然后是我父亲和我。那些前来帮忙的人,并未跟来,而是满山寻找石头去了。

  披荆斩棘。这里确实许久无人踏足了。几百米的距离,富乐足足在前面劈了三十分钟,那些荆棘和树枝间才勉强可供人侧身而过。越近洞口,风越大。富乐在洞口站住,让“先生”先进了洞。手电筒光射过去,就像射向了茫茫天际。原来这洞,是一个地下溶洞的入口。手电筒光收回来,照见了洞顶的蝙蝠。它们在睡觉,一动不动。洞口宽敞,足有五十平方米,越往里走,越窄,仅能容一人经过。有溪流声,但手电筒光未照见水。洞内温暖如春,空气中弥漫着腐质味。

  “先生”在地上点燃白烛,烧了纸钱。法螺声起,悠远的召唤。镲声铿锵,洞顶的蝙蝠动了动,但并没飞走。“先生”们围着白烛转起来,不时烧纸,念念有词。

  法事结束。洞外的人已经准备好了石头和灰浆。人们用石头和灰浆砌封住了洞口,“先生”还在洞口贴了符。“这下好了。”有人说。怎么个好法?但没人这样问。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脱下袈裟的“先生”露出里面的西装和毛衣,点燃香烟,和大家聊着庄稼和雨水。他们回到人间,变成了农民。

  不知道是谁说了句,回吧,家里的羊肉炖烂了。于是,摩托车轰鸣起来,山间回声隆隆。我仍然坐了那个醉鬼的车。他在山上干活时又喝了酒,汗味和酒味都更浓烈了。

  “这下好了。”他在跨上后座时说。

  “怎么个好法?”我问。

  “给苦竹来的恶魔开路,让他的灵魂得到了安息。”

  安息?我内心的疑问未消,马上又转化成了另一个问题:安息的又岂止恶魔的灵魂?可我知道只有时间能给我答案。

  这是中午的阿尼卡。无数日子中的一天。每一天都是特别的,但不是对所有人。这一天对我父亲来说,是重生。而这样的重生,并不是向着未来,而是回到了过去。过去的死去的时间,但我父亲的过去,三十年后重新活了过来。他像一个被时间之流抛弃在岸上的人,显然有些手足无措。他跨上摩托车后座的身影比此前更加轻盈,他说话的声音比此前更加洪亮,就连他的头发,一根根连成片,匍匐在头皮上,看起来比过去规整多了。这个一生背负重担的人,突然卸下了负担,他自己都不习惯了。

  “这样就好了,”他对我说,“我不害怕了。人非圣贤,你说对吗?”

  “一切都过去了,爸。”我说。

  那天,似乎所有人都感觉到某件事情过去了。他们的笑声爽朗,脚步强劲,目光坚定,举手投足之间,不再小心翼翼。他们聊起过去,不用再担心我在一旁。就像往事的丛林里卧着一头老虎,所有人都在绕道,可某天,这老虎消失了,于是就都长舒了一口气。

  羊肉的香味弥漫开来,四处响起开瓶声。啤酒是阿尼卡最大的消耗品,但我很少见他们喝醉过。没有人会在举起一杯啤酒的时候犹豫,但白酒就不一样了。我父亲那天却选择了白酒。他端着酒杯穿梭于桌间,跟这个人开玩笑,跟那个人聊家常,思路清晰,口齿伶俐。我们从中午开始吃喝,喝空的啤酒瓶被收走,堆满了院子的角落。可是,我依然没见有人醉倒,或者说了醉话。

  他们说起阿尼卡的过去,并且争论这里一百年是否有人居住。我伯伯认为没有。我父亲认为有,他的理由是,山林里有乱坟岗。“谁会无端埋在远离故乡的地方呢?”他说。他们说起过去的饥饿、仇恨、愧疚、恐惧、绝望……说起祖籍,云南或者更远的他们根本没有去过的地方。说着说着太阳就偏西了,说着说着天就黑了。天黑了,那些前来帮忙的人就要离开。他们这才突然记起,啊,已经吃喝了一天,一只羊只剩下骨头和汤了。

  那天,我父亲不停地说话、走动,像一条汹涌的江河,奔流不息。天黑了,他依然没有倦意。前来帮忙的人要走,他一个个跟人握手,意犹未尽地说话。而我呢,其实早已累得想趴下。啤酒喝多了,头昏脑涨,手脚冰凉。可父亲在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后,一转身把我叫住了。

  “这里没有旁人,我想和你聊聊。”他说。

  那时,我们站在伯伯家院门外,身边确实没有别人。四周安静,只有夜风吹拂。这季节,庄稼收完了,风从村庄刮过,显得空空荡荡。屋檐遮住了半边天,遥远的青山外,那里的夜空,比我们头顶的要亮。

  “对不起。”他说。

  我不知该如何接他的话。

  “给你们添麻烦了,”他又说,“我不是一个好父亲,我从来都知道。你和巧慧要恨,那就恨吧,我不会怪你们。”

  “你现在感觉怎样?”

  “我完全好了,”他说,“感觉整个身子轻了,浑身有劲。”

  “那就好,”我说,“房子呢,还想继续修吗?”

  “当然,你不知道在过去的三十年,我有多少次梦见修房子。”

  我明显感觉体内有重物坠地,那是心落下的声音吧。现在,我比任何时候都确定,我父亲要在阿尼卡打发余生了。一个人老了还有故乡回,还有退休金可领,这大抵也不算差。如此看来,我需要担心的是,反而是我自己了。我的妻子、孩子以及令人头疼又毫无希望的工作,全等着我。

  “我也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我说,“明天我想回城了,朱丽一个人带着孩子,很累。”

  “去忙你的,不用担心我了。”我父亲说,“好好经营你的家庭,问心无愧地生活。”

  “我过段时间再来,”我说,“带着朱丽和孩子来看你。”

  “还有巧慧。”他说。

  两个月后,巧慧和我们一家三口回了阿尼卡。轻车熟路,只是天气更冷了。阿尼卡已经下了第一场雪,这是我父亲在电话里告诉我的。固纳的天气也不好,阴沉、干冷,时间显得特别漫长。可是能怎么办呢?天气也是生活的一种,无论冷热,总要去面对。别说天气,即使无处不在,无坚不摧的时间,我们也要以肉身去抵挡。我不知道,这是勇敢还是怯懦。

  阿尼卡多了一院土坯房。它静静地立在几棵核桃树和竹林之间。从旧时代长出来的新东西。工匠们已经撤走。收尾工作由我伯伯和父亲来完成。我在院里看见两棵树。我认出了它们,那两棵有性别的树。

  “怎么把树给搬来了?”我问富乐。

  “这是二叔的意思,”富乐说,“搬它们真是费了天大的力。”

  “用吊车?”

  “用人抬。”

  “这样移栽能活?”

  “能活,”富乐说,“‘先生’来安过魂的。”

  “第一次见有人把松树当风景树。”我说。

  “这你就别管啦,”富乐说,“只要遂了他的心愿就好。”

  遂了心愿的父亲肉身轻盈,体内有一个螺旋桨。转动着,随时都要飞走——腾空而起,越过群山。而他近期的期盼,是搬进新房。

  “挺好的,”他说,“农村的水、空气、土地,都比城里好。”

  “嗯。”我说,“只要你开心,我们没意见。”

  “我开心,”他说,“从未有过的开心。”

  “那你们就安心在这里养老吧,”我说,“我们会经常回来的。”

  “那倒不用,”他说,“我有那两棵树陪着我。”

  他高兴得都忽略了我的感受。不过,我并不会和那两棵树争宠。更何况,我从来不知道父爱是啥。现在,它们就站在他窗外的院子里。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家。所有的东西都是早已从生活中淘汰了的旧东西,让人恍然觉得回到了20世纪。除此之外,我父亲还买了一头牛、两头猪以及十只鸡。

  阿尼卡人像是一直在村口排队似的,在乔迁之日的前一天准时出现。我们需要人来帮忙办一场旧式酒席:八大碗。每桌八个人,桌上八道菜。年老的厨子患了青光眼,被人牵进厨房,凭着气味指挥年轻人做菜。年老的唢呐匠手指早已不听使唤,吹出的曲子惹人笑。年老的管事声音沙哑,手执喇叭喊叫的样子像个小贩。

  哪来的这么多人?黑压压,人头攒动。细听:唢呐声、鞭炮声、玩笑声、孩子哭声。而当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人声彼此掩盖,嗡嗡嗡,如坠蜂巢。

  我父亲一直在笑。就像他这些年一直未笑。就像他的脸是石头做的,被刻上了某种表情。

  我的孩子欢天喜地,手里抓住一只小鸡,说要带回固纳去当宠物养。

  我的妻子朱丽,她缎子样的目光,看向我时,温柔如水。

  我的妹妹像个局外人,不时去僻静处抽烟,以此掩饰对眼前这一切的不解。

  没有比这更好的时光了。阿尼卡人送来的礼物,不是钱,不是米,而是旧物。有多旧?旧到很多东西我根本就没有见过。石磨、收音机、雕鞍、马辔头、风箱、八仙桌、鸡笼、铜镜、黑白电视、搪瓷口缸、煤油灯、木桶……它们被放在角落,被挂在墙上,被放在桌上。各就各位。它们被遗忘太久了。它们等待着被新主人再次派上用场。它们的新主人太忙了。

  流水席从下午开始。每轮十桌,总共十轮。八百人。八百张嘴打开,咀嚼,一头猪下了肚。一天的时间过去了。有人喝醉了高声说话。有人喝醉了沉默。有人没喝酒,始终保持谦卑的礼貌。有人不喝酒也胡言乱语。

  我父亲站在门口送客。他的手已经被握了几百次。四处响起摩托车的引擎声。客人陆续离去。我远远看着这相聚和离别。

  最后,新屋里只剩下我们一家人。父亲、陈阿姨、我、朱丽、孩子、巧慧。火塘里的火燃得很旺。铁三角上黑铁壶里烧着开水。接下来,我们将依次洗脚,各自睡去。但我父亲打破了沉默。

  “今晚你们都在,我想告诉你们三十年前,就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他说出这句话,并不费劲。

  我们相互看着,盼着谁去接父亲的话,但最后他们一同看向了我。

  “聊点别的吧,”我笑了笑,“或者拉段二胡来听听也行。”

  我父亲起身去取二胡时,黑铁壶里的水沸腾起来。

  

继续阅读:现在,是某个故事的开篇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沉默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