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陪两棵树说话,依然是我父亲每天早上必须要做的事。而我所能做的,就是尽量把这几个小时安排得舒适一点。我们在已经熄灭的炭堆上生起火,把洋芋丢进火里,当成早餐。如此一来,我们似乎只是把聊天的地点从家里的火塘边搬到了山上,只是我们的面前由两个人变成了两棵树。
“你们俩在一起,不准吵架,”他对大树说,“如果我知道了,不会饶你。”
“至于你,”他对小树说,“你的嘴巴不饶人,心地倒是很善良。”
被他这么一说,我想起小时候和巧慧吵架的情景。巧慧就是他说的那种人,站在河边说话能把鱼毒死。我们在争吵中长大,直到我大学毕业离开。我已经一天没有给她打电话了,她并不关心我们在阿尼卡的情况。我们坐在小山坡上,烤火,吃洋芋,听我父亲跟两棵树说话。不远处的地里,工匠们正在忙着干活。今天,他们有的在打坯,有的分散四处找石头来建基脚。
“等土基干透,就开始砌墙,”我父亲说,“过年时,我们就可以住到里面去了。”
“那是谁?”
不远处的地埂上,有人正朝工地走去,不是一个,是……十一个。他们有的肩扛农具,有的空着手。
“他们是来帮忙的,”我父亲脸上露出了笑容,“这是阿尼卡的传统,谁家建房,都会去帮忙。”
“他们没把你当外人。”我说。
我们朝工地上跑去。太阳照着我跌跌撞撞的父亲。阿尼卡的深秋,白霜沾满枯草,凉风如丝。我们呼出的气息,凝结成白雾,这让我想到喷气式飞机。仿佛是为了迎接我们父子,干活的人全都直起身子,停了活,笑着看我们。
“辛老师,你还记得我不?”一个中年人问。
我父亲微笑着,想了一会儿,但还是遗憾地摇头。
“我是你的学生乔四海啊。”那人说。
“噢,原来是乔老爷啊。”我父亲说,“那时候你从来不做作业,干活倒是一把好手,所以我让你做了劳动委员。”
“所以,我们今天是在劳动委员的带领下,来帮你干活。”另一个人的话,惹笑了大家。
我赶紧从兜里掏了香烟朝他们散去,他们每个人都伸出一双又黑又硬的手来接。我没有不敬之意——在这里,只有这样的手才能对付石头、锄头和土坯。在这里,细皮嫩肉是个笑话。就像我父亲一样,因为天生身子骨弱,所以只能努力念书。他从初小念到师范毕业,从村里念到了县里。这是我从小就知道的事。那天在工地上,他们难免又说起过去。说着说着又戛然而止。他们的目光投向我,我赶紧逃开了。
我给朱丽打电话,她没有接听。或许她手机静音?可比朱丽不接电话更重要的是,我的假期已经没几天了。我以如丧考妣的语气给单位领导打电话,又争取到了一周的事假。虽然工资按规定扣,但这在我看来,几乎是个喜讯。终于不用每天数假期了,我如释重负。一回头,发现工地也成了欢乐的海洋。
人们已经很久没有集中劳动了。挖土、打坯、搬运、翻晒、搬石头、砌基脚……他们干起活来,相互参照、攀比、监督。人声鼎沸,七嘴八舌,仿佛他们只是以劳动之名而聚在一起玩耍。当然,更多的是回忆。虽然我在现场,虽然他们一次次戛然而止,可又一次次重启话题。有人从兜里掏出铁哨子,迎风吹响。有人遗憾地表示,要是再插面红旗就好了。然后,有人马上脱下身上的红褂子,让它迎面飘起来。挖土的在喊,哎——舂土基的,搞快点,又不是生孩子,那么慢。舂土基的毫不示弱,嚷啥呀,那么快,你老婆答应吗?工地上又笑成一片。我父亲见人人都在抢着干活,便长舒了一口气。
“原来在他们心里,我还是老师。”他悄然对我说。
“当然,你是他们中很多人的老师啊。”我说。
他笑了笑,目光越过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定在了不远处的三棵核桃树上。脸盆那么粗的核桃树,落光了叶子,枝丫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
“那是我亲手种下的树。”他说。
“嗯。”
“那时我痛恨土地,我做梦都想离开。”
“嗯。”
“后来我痛恨自己的离开,又做梦都想回来。”
“现在,你终于回来了,”我说,“他们正在帮你建房子呢。”
“他们是在同情我吧。”
“同情?”
他的目光移开,又陷入了沉默。
而此时,我的耳畔突然响起一阵哨音,惊讶之下一回头,见工地上的人都停了工。陈阿姨和富乐送茶水来了,正在给他们发纸杯。香烟盒在他们手上传递,四下响起打火机的声音。天空像块蓝玻璃罩住阿尼卡,风已吹散白云。群山静默。这是我父亲的阿尼卡,或者说是他们的阿尼卡。跟我无关。
我给朱丽发信息,告诉她我又请了一周假。她没有回。没回也好,我想,有些事情还是当面解决更好。
喝了水,抽了烟,人们站起身来。有人提议唱一首歌。唱啥?争执不下。要不请辛老师给我们拉个二胡?一致同意。在我父亲犹豫之间,已经有人取来了二胡。人们继续干活,竖起了耳朵。
“拉吧,”我鼓励他,“难得这么高兴,给大家拉几首。”
“我在找地方。”他说。
“那里,”我说,“坐那个石头上。”
他没有理我,朝被石头基脚围着的那片空地走去,坐在了东北角。没有人出声,他们都在等着。一曲《渴望》悠然而起,有人跟着哼了起来,最后变成了大合唱。下一曲是《赛马》。结束时人们放下手上的活使劲鼓掌。可我父亲一脸落寞地收起了二胡。
“我当年就是坐在这个位置拉的。”他说。
当年。当年是什么样?
作为地图上一个针尖般大小的小黑点,阿尼卡当年肯定不是这样。所谓的变化,不过是时间洗出来的棱角。有人生,有人死,有人长大,有人老去。有飞鸟灭绝,有野兽逃亡,有石头不翼而飞。地里不再种庄稼,道路长满了野草。太阳照常升起,人们照常活着。汗流浃背地活,战战兢兢地活,眼含热泪地活,心怀愧疚地活。蜜蜂一样活,蚂蚁一样活,花草树木一样活。
再比如。
不久的将来,这里真的会诞生起一院土基房。可除了我父亲,别人真的在意吗?
一个个土基谈笑声中生成。一个个石头找到了合适的角度和位置,恰如其分地变成了地基的一部分。他们说,等土基干透,就能动手砌房子。最忙的,当数我伯伯这个总指挥了。他的双手在干活,脑袋里在计算着工程进度。
土基的数量已经够了,但还没有干透。这期间,我伯伯并没有让人闲着。他让他们进山砍树。他们在一个早上出发,每人的肩上都扛着明晃晃的斧头。他们进山,到了伯伯家的林区,斧头声、树木倒地声响成一片。修枝、剐皮,山林里顿时一片白生生的木材。它们是未来的房梁、楼枕和檩子,可眼下,它们还得放在山林里晾晒着。
歇业已久的瓦窑重新冒起了烟,瓦匠对火候的掌握只能靠回忆。木匠已经离开乡村,在城里能挣更多的钱。但他是我父亲的学生,幼时家穷,我父亲送过他一条红领巾。木匠开着一辆皮卡车回来,卸下车斗里的工具,说需要他的时候再打电话。
“我现在就需要你。”我父亲说,“你开始做家具吧,要那种老式的,你小时候家里用的那种。”
于是,工地旁边,又新增了木匠的作坊。对一个乡村木匠来说,时代带给他的进步体现在了工具上。他带着两个助手,嘴上叼着香烟,看上去底气十足。但即使这样,要完成我父亲的要求,也需要花很长时间。
难道接下来的这个冬天,我都要耗在这里吗?这段时间,我已经深刻体会了什么是白天什么是夜晚。白天,我们置身于欢乐的劳动场面,畅想着一院土基房的诞生。而夜晚呢,待干活的人一离开,我父亲整个人便散了架,躺在伯伯家沙发上,目光呆滞,嘴里喃喃:他们真的接受我了?当然啊,当然,你是他们的老师呢。他们真的不是同情我?该同情的是他们吧。一遍遍质疑和安慰之后,他的嘴角掠过一丝笑,挣扎着翻身坐起,看着我。
“答应我,好好经营自己的婚姻,”他说,“你和朱丽之间的矛盾,已经不是一两天了。”
我无话可说。确实,我对朱丽的厌倦已久。可能是某次我们回家时,无意间流露出来的。如果没有这次回乡,我和朱丽已经离婚。现在,我一方面觉得应该慎重考虑,一方面又恐惧未来。如果不能对生活装聋作哑,那就要勇敢面对破碎,因为我们很可能陷入一个新的轮回。
“在开始砌墙前,我要做一件事。”某个夜晚我父亲突然冒出这句话,且丝毫没有跟人商量的意思。
“我想把大风洞给封起来,”他说,“那个洞口一直在我心里,三十年没有合上。”
我伯伯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目光移向了门外。门外,是黑洞洞的天。风一直在吹,伯伯家的黑狗发出咝咝声。风中送来我伯伯的回答,“如果要把洞口封起来,还是请个人来念念经吧。”
“我也正是这么想的,”我父亲说,“只是不知道哪天比较合适?”
“为什么要封大风洞?为啥要请人来念经?”我突然一连问出两个问题,可它们全像投向水里的泡沫,荡漾不起一丝涟漪。
我伯伯起身去屋外打电话。风依然在吹,一次次让我们误以为是伯伯回来了。在此期间,屋里没人说话,只有抗战剧里枪声大作。半个小时后,我伯伯回来,告诉我们,“先生”已经请好,封洞的日子定在三天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