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倬2025-11-25 20:253,816

  天阴,但没有落雨。一夜无眠之后,我顶着一个即将爆炸的脑袋,陪父亲上山。早晨的父亲如露水般清醒,似乎他在夜里脱下了无形的铠甲。

  “今天天阴了,”他对树说,“你要多穿点衣服。”

  作为一个多余人,我听了这话便去周边拾柴,为他们燃起了火。有了火,我们坐在那里就不会显得荒凉了。父亲和我并肩而坐,并不时用温暖的手去焐身边那两棵树。而树呢,似乎也不再迎风战栗了。

  “这是哥哥,这是妹妹,”他说,“不对,你应该叫她姐姐。”

  “哥!姐!”我对那两棵树喊道,突然热泪盈眶。

  “这是你们的弟弟一心。”他说。

  “我是一心。”

  我像个牙牙学语的孩子,配合着父亲。那个早上虽然没有太阳,但我父亲红光满面。他和那两棵树说话,讲他年轻时如何从阿尼卡小学走出去,回来时已经是小学教师。讲他在学校里拉二胡,窗外的树上落满了鸟儿。

  我朝他笑了笑。

  “你现在还害怕吗?”我趁机问,“耳边还有锣鼓声吗?”

  “一点都不害怕了,”他说,“我连死都不怕了,还怕活着吗?”

  “是啊,活着比死更需要勇气。”我说。他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我们这一对父子,从来没有过精神层面的交谈。我们有的是沉默、冷脸和指责。可我现在想起这些,并没有那么难过了。有时候,我甚至会想,父亲的今天,是不是某种惩罚?而那天,他居然主动和我谈到了未来。

  “今后呢,你们就安心生活在固纳吧,节假日就回来看看。”

  “你真要在这里盖房子?”

  “没有房子,哪有家呢?”

  “那我们把县城的房子卖了,来这里盖几间砖房。”

  “我要盖成土坯房。”

  这一通石头般坚硬的疯话,又让我对他的状态产生了怀疑。不愧是做了一辈子教师啊,我嘲讽地想,他连精神错乱也与众不同。别人向前走,而他向后退。这让我担心,如果病情加重,他会不会退回山林里,过上原始人的生活。我可不想他风餐露宿,发须飘扬,浑身长满绿毛,成为一个野人。

  僵持之中,我突然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是的,我们的生活不能再任由一个疯子来决定了。否则,我们都会疯掉。于是,我在他面前站了起来。

  “我不管你现在是否清醒,但你请记住我说的话。”

  “嗯。”

  “要么明天就跟我回省城,要么,就留在这里盖你的土房子。父子一场,我尽力了。”

  “嗯。”

  我撂下这话,转身下山。但说出这些压抑已久的话,并没有令我感到轻松。当我在路上回想起他那简洁明了、目空一切的回答时,险些崩溃了。而且很快我就发现,事情不光没朝我想要的方向发展,反而更糟了。我父亲把自己变成了一棵树,一副要在山上落地生根的样子。他抱着那两棵树,默默流泪。他的牙齿、脑袋、手、脚、嘴,全都成了武器。他彻底关闭了耳朵,对所有的劝说都无动于衷,可一旦靠近他,他马上吼叫,做出拼命的架势。他不吃,不喝,不说话,目光呆呆地望着远方。我们送去饭菜和水果,到天黑时分也没有动过。他磐石般地坐了一天,而且我们毫不怀疑他会一直坐下去。天黑了,我们又在他身边生起火,围着他,但他把我们全部当成了空气。

  “怎么办?”我向伯伯求助。

  “按他的意思办吧。”他说。

  “他现在是病人啊,怎么能都依了他?”

  “如果你相信我,那就按他的意思办吧。”

  疯了。全世界都疯了。我顿时觉得,做一个疯子真好啊。只是可怜了我们这些没疯的人,失去了跟一个疯子较劲的理由。我的目光从他们的脸上扫过,但没人能够给我答案。我一咬牙,答应了。

  “我不管你是否清醒,但我要当着所有亲人的面,把话说清楚,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可别怨我。”

  然后,仿佛我不是在说话,而是像上帝那般朝泥人的鼻孔里吹气。他突然朝身后倒了下去。我们将他抱在怀里,喊他,他睁开口眼,嘴角咧开,挤出一丝笑容。

  下山时,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妥协,既是放过自己,也是饶了别人。接下来,我就听父亲的了。抹去这些年的时光,就像我从未长大。虽然他疯了,可并未改变父亲的角色。

  他饿了一天,回到伯伯家里,却顾不上吃饭,立马在灯下手舞足蹈地向我们摊开了他的构想。这不是心血来潮,而是酝酿已久。

  “我要盖一院土坯房。”他正式向我们宣布,并且从中山装的上衣兜里掏出钱包,拍在了桌子上。

  “先吃饭吧,饿了一天了。”陈阿姨说。

  在饭桌上,我们这些亲人真的开始讨论起了如何在乡间盖一院土坯房的事。首先需要土地管理部门的批准。我父亲的户口早已迁出了阿尼卡。所以,我们必须找到土地管理员,塞给他一个信封,请他对一个年老的精神错乱者回乡盖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另外,我们还需要若干老年人,因为只有他们知道,那种已经在乡间消失了的土坯房长啥样。当然了,我们还需要一个总指挥——我伯伯是公认的人选。

  第二天一早,我的总指挥伯伯开始用一支铅笔在作业本上画图纸。他不是在设计,而是在回忆。我父亲像个甲方,不时提出修改意见。这里是厕所,这里是猪圈,这里堆杂物,这里是磨坊,里面安一个石碓,重阳节打糍粑。他俩甚至哼起了一句童谣:九月重阳不打粑,老虎咬他妈。

  我父亲一生省吃俭用,除了供我和巧慧上学,存折上还有三十万块钱。这笔钱中的绝大多数,是他退休后提取的住房公积金。他的存折密码是洼乌镇的邮编。

  我堂哥杀了一头猪,我记账,3000元。小卖部老板送来香烟、啤酒和白酒,我支付了现金2500元。我伯伯骑了一辆破旧的摩托车出去,在阿尼卡和附近村寨转了一圈,下午的时候,已经有愿意干活的人登门了。这些老人,平均年龄六十岁,他们这一生,都为自己盖过一院土基房。他们挤在伯伯家里,谈起修房子这事,就像谈起了初恋般红光满面。他们吵吵嚷嚷,叽叽喳喳,活活把一个原本清静的家变成了养老院。但即使是这一天,我父亲仍然没有停歇。他一个人去挖土,舂土基,连饭和药也是由陈阿姨送到地里去吃。

  “我能多打一个土基也好。”他说。

  “你的任务是保重身体,”陈阿姨说,“修房子的事留给他们吧。”

  “我的房子,我当然要亲自修。”他说。

  迫不及待的还有那些老人。第二天一早,他们便来到了工地上,挖土,打坯,搬运,拉线,打地基,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见此情景,我真的觉得在这片土地上出现一院土基房指日可待了。别人都在忙着,我却无所事事。我给朱丽发信息,问孩子的情况。她回复:还好。我说:咱俩的事,容我再想想。她回复:神经。我说:我们要在阿尼卡盖一院土坯房。她回复:疯了。当我告诉巧慧这事时,她报以玩笑的口吻:你们乔迁新居的时候,我再回来吧。

  疯了,或者玩笑。我懒得反驳,因为他们没有亲自经历。如果他们在现场,或许就不会这样认为了。我第一次近距离地看人以这样的方式修建房屋,有一种回到远古的感觉。没有机器的轰鸣,只有工匠们的玩笑。有时候,他们甚至唱起山歌,内容是男女感情,但没有女人来应和。

  “辛老师,”有人喊他,“你还记得当年吗?盖房子,扛木材,你只能扛小的那头,大的那头给女人扛。”

  “干你的活吧,别胡说八道。”有人制止道,他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我。而我父亲,他似乎没有听见这话,他的目光惊慌如鼠,却找不到逃遁之地。没人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老人们轰隆隆开动着回忆的机器,而我成了一颗卡壳的螺丝。每一次卡住,都像一场机械事故,四周突然安静,只有目光在交织。我很想告诉他们,把我当成一团空气吧,你们该怎么说就怎么说,我不会在意。可是我又害怕话一出口,反而引起众人不适。

  天黑时分,收工回家。老人们酒足饭饱后,三三两两结队离去。他们一走,我父亲便像是被人抽走了筋骨,躺在沙发上。他像一片冬天的树叶,蜷缩着,散发着腐朽之气,轻轻一碰就会破碎。他闭着眼睛,只有嘴唇在无声翕动,以此证明自己还活着。我们虽然已经习惯了他的状态,但还是小心翼翼。我们盯着那两片嘴唇,听他说胡话。

  “我不害怕下地狱。如果在地狱遇到苦竹那个魔鬼,我要杀了他。”他说。

  我和伯伯对望了一眼,都没说话。我不明白为什么苦竹这个地方在父亲心里会如刺如刀。我也不打算问,问了也没人会说。他又叽叽咕咕兀自说着,有时声音太小我们听不见,有时说的是一些汉语之外的话。然后,他突然挣扎着坐了起来。

  “我错了,”他开始抽泣,“我真的不知道会发生那样的事啊。”

  “人活一辈子,谁不犯点错呢?”我顺着他的话安慰他,坐到他身边,搂住他的肩,“都过去了,放过你自己吧。”

  而我的安慰似乎触怒了他。他从我怀里挣扎而起,恶狠狠地瞪着我,牙齿咬得咯咯响。但我并不惧怕,继续搂着他。他目前还没有到会伤害自己身体的地步,也不会对别人发起攻击。他所有的伤害都是朝着自己的内心,油煎火烤。即使他沉默,我依然能够感觉到他的心灵在剧烈挣扎,只是被他遏制住了。

  “爸爸,”那晚睡觉前我说,“如果你真有什么事要说,那你就告诉我,任何事,我都可以承担。”

  “你需要承担的,是你所有的选择带来的后果,而不是我的。”他说。

  他是对的。我的生活一地鸡毛,未来未知;我的工作一潭死水,一眼到头。我平凡如蚁,甚至想不起生命中开心的事情,倒是那些不如意之事,乌云一般向我压来。我闷闷不乐地躺上床,伯伯和父亲的鼾声像两支喇叭在吹。黑夜如潮,密不透风,我只能张开嘴巴呼吸。自从回到阿尼卡,每个夜晚我都有跌入深渊的感觉。我计算着自己的假期,没有几天了。可是我不知道假期结束后,该拿我父亲怎么办。毫无疑问,我的生活会因他而改变。我会奔走于固纳和热水或者阿尼卡之间,我会在单位里更加谨小慎微,如果不这样,领导不会给我假期。我会跟朱丽道歉,请她原谅我一时鬼迷心窍,提出离婚。生活薄如蛋壳,轻轻一碰就破。

  突然,我父亲一声长啸,从床上坐了起来。我伯伯随即拉亮了电灯。

  “我梦见了一九八八年的六月十九。”他大汗淋漓地说。

  “睡觉吧,”我伯伯说,“明天还要打土坯,大家都在给你盖房子呢。”

  “是哦,我又要盖房子了,真好。”我父亲说着,乖乖躺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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