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随前来报信的人走入一间木棚。
原本坐在里面的病人纷纷站了起来,向四面木墙靠近,为木棚中心让出了一块空地,空地上躺着一位老人。
老人两眼翻白,已经失去了意识,身体不断抽搐,然后呕出一滩棕黄色的液体,是刚才服下去的汤药。
雪洲闪身进门,立即赶到老人身边,大拇指用力按住了他的人中,指腹触到的瞬间,升腾的热度传到其上,老人的身体像是一块烧红的炭。
雪洲回身说了一句:“高热不退。”
四人闻言立刻回药间打来了一盆凉水。
雪洲拿出一块布巾浸在盆中,沾湿后覆到老人的额头上,过了一会儿又将布巾取下重新浸入盆中,用其擦拭老人其他裸露在外面的皮肤。
重返往复,不厌其烦。
感染天花后必会发热,只要能熬过每次发热,就有复原的可能,但天花引发的发热比寻常风寒引发的发热要严重的多,没有外力支持,病人很难撑过去。
若是普通中年人,灌一碗退烧药下去即可,但老人本就脾胃虚弱,染上天花后身体更是脆弱不堪,根本无法承受退烧药中的强烈药性,一旦烧起来,只能用物理降温的方法辅助。
但物理降温起到的帮扶效果实在不大,雪洲用湿毛巾擦拭了半天,老人还是没有要清醒过来的势头。
老人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众人皆盼望着他苏醒,可真等到他苏醒,他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老人似乎看到了他的结局,缓缓睁开眼,眼中没有因死亡即将到来的绝望,只有马上就能脱离病痛的释然。
皲裂的双唇颤抖着张开了一条缝:“谢谢。”
留下这短短二字后,老人合上了嘴,刚睁开的眼睛也重新闭了起来,又回到了刚才昏迷的样子,只不过这次他不会再醒来了。
雪洲伸出手指去探老人的鼻息,又将手搭在老人的腕上,确认没有感受到任何微动后,对众人摇了摇头。
木棚里的其他病患低下头,并没有多大反应,这样的事他们几乎每天都会经历,前脚刚有人横着身子被抬出去,后脚就有人软着身子进来,他们所待的棚屋似乎永远不会多出空隙。
然而,对于盛晚萤四人,亲眼见到有人因感染天花而死去,还是头一次。
方才在雪洲用湿毛巾为老人去热的时候,他们一直在心中默默祈祷奇迹的发生,而现在看见老人变成一具了无生息的尸体,让他们深深意识到了现实的残酷。
盛晚萤看了眼死去的老人,又看了眼棚内的病人,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悲凉和无力。
莫崇明站在一旁,看见盛晚萤神情不对,走到她身边,低声询问:“你脸色怎么这样差,是不是身体感到不适了?”
盛晚萤摇摇头,声音有些发颤:“我只是没有想到,人的生命会如此脆弱。”
一路走来,她亲眼见证了莫崇明中毒后的煎熬和痛苦,即便如此,他也还是活了下来,这让盛晚萤觉得凡事再难总会有机会,也相信人的潜力和韧性是无限大的。
可如今,看着身染天花的丹枫村村民,她好似看到了秋季树上发黄的枝叶,它们悬在枝头,不受控制地枯萎,只要轻轻一阵风来就能将它们吹落。
有时候,人力确实是无法与天力所对抗。
盛晚萤偏过头,看向站在她身侧的莫崇明,总觉得他的脸庞比起初见时瘦削了许多。
染上天花的病人难逃一死,他们想救,便是要从上天手中夺回病人的性命。
莫崇明中毒发狂,疯魔出手伤人,最后落得一个众叛亲离的下场,她想救他,便是要与既定的命运线做拉扯。
盛晚萤不禁担忧起来,她真的能实现这两件事吗?
盛晚萤呢喃出声:“莫崇明,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她目露痛色,言辞恳切。
能不能活下去、还能活多久,莫崇明自己也没有信心,但看着盛晚萤如此忧心忡忡的样子,他还是咬牙给出肯定的答复。
“你放心,我一定会的。”
*
老人死后不能再待在木棚里,雪洲打算将老人的尸身挪去别处。
本来这项任务应该交由士兵完成,但他们今日先走一步,便需要旁人来帮忙。
想到雪洲一个姑娘家力气不大,北堂献主动提出要帮她运送尸体。
“雪洲姑娘,你在前面指路,我帮你把老爷爷送过去。”北堂献说。
雪洲欣然接受,笑着答道:“那便多谢公子了。”
透过面纱,隐约可以看见她嘴角上翘,勾出了一个弧度,眼波浮动,荡开了一圈圈笑意。
盛晚萤将雪洲的笑容收入眼底,心中警铃大作。
雪洲之所以是盛晚萤最喜欢的女性角色,不仅因为她本身善良美丽、大方动人,更因为她在感情上的态度让她心生敬佩。
雪洲喜欢北堂献。
原书中,主角团和现在一样,来到大棚帮助雪洲救助村民,第一天有人死去后,北堂献主动提出要挪走死去村民的尸身,博得了雪洲不少好感,两人在往返路上单独相处了一段时间,回来之后,雪洲就对北堂献表现出了不同寻常的关心。
而他们之后的种种互动,让南卿月对北堂献产生了误会,引发了这对男女主的感情大危机。
幸好后来雪洲主动选择退出,才让两人关系回到正轨。
比起那些为了所谓爱情隔三差五就要整出个幺蛾子的女配,雪洲对待清醒又理智的态度
博得了不少读者的好感,包括盛晚萤。
但此时非彼时,盛晚萤想到自己不久前才把南卿月和北堂献凑到一起,心中一万个不情愿再眼看着他们的感情再生波折。
盛晚萤决定将雪洲对北堂献的喜欢扼杀在摇篮里。
眼见北堂献推车要与雪洲一起离开,盛晚萤赶紧推了莫崇明一把。
盛晚萤用的力气有点大,莫崇明毫无防备,身子向前弹了出去,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莫崇明刚稳住身形,还未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听见盛晚萤嘹亮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北堂献,雪洲姑娘,你们等等,他说他也要跟你们一起去。”
莫崇明头上升起一个问号。
莫崇明看向盛晚萤,一向冷静的凤眸里出现了慌乱。
莫崇明动了动嘴唇,无声发问:“什么情况?”
盛晚萤也动了动嘴唇。
根据她的口型,莫崇明读出了这么一句话。
“去盯着北堂献,别让他做出什么对不起卿月姐姐的事!”
看着盛晚萤焦灼又激动的表情,莫崇明不禁怀疑起她的真实身份。
这哪里是从土里冒出来的小绿芽,分明是天上掉下来的红线仙,生怕别人把她连成的红线给剪断了。
莫崇明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接下了盛晚萤强加给他的差事。
将老人的尸首抬上车后,莫崇明和北堂献一左一右开始推车,雪洲则走在前头为他们引路,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盛晚萤和南卿月则留在大棚急需照顾病人。
大棚中的病人之前一直由雪洲照料,南卿月和盛晚萤初来乍到,虽还不太熟悉,但以最快的速度适应了这里的环境。
南卿月凭借先前在医书中学到的知识,利用药间里现有的药材,熬煮出了一锅消邪去热的汤药,再与盛晚萤一起分发给大棚中的病患。担心病患会有不良反应,在他们服药的时候,南卿月和盛晚萤一直陪在他们旁边,确认他们服下后没有不适才离去。
等两人给整个大棚里的病人送完药,天空不复明亮,渐渐现出了暗色,半个日头落入地平线下,似乎在催促着两人离去。
忙了一整天,盛晚萤浑身乏力,刚走进药间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试了试没力气起身,干脆整个人平躺到地上。
望着天花板,盛晚萤渐渐出神,直到听到南卿月出声唤她。
南卿月的声音悠悠传来:“晚萤,你有得过天花吗?”
盛晚萤想了想,然后答道:“没有。”
在现代社会中,人们都会接种牛痘疫苗,由于牛痘病毒和天花病毒具有同原性,所以接种牛痘后人们也会具备对于天花病毒的抵抗力,多亏了先人的研究,到了二十世纪末,天花病毒已经绝迹。
严格讲起来,她并不算得过天花。
而在书中世界,她只是一棵可以化形的草,连人都算不上,连染上天花的可能性都没有。
盛晚萤回顾了下经历,觉得她自己还是蛮幸运的,至少活到现在还没有大病大灾来找她的麻烦。
不过,不知内情的南卿月可不怎么想,除了得过天花后痊愈的人,其他所有人都有可能感染上天花,如果没有及时防护,很容易就会被天花趁虚而入。
南卿月并不想看见盛晚萤成为那些苦苦等死的病人之一。
“来,净个手吧。”南卿月一边说一边向盛晚萤走来。
躺了一会儿,盛晚萤恢复了些力气,从地上爬了起来,又拍拍衣服将尘灰掸掉,等她整理好了仪容,南卿月已经走到她面前,手中端了一盆热水。
一股酸味伴随着热气冒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