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府后院,离亥时还有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院墙的尽头有一角门,门口站着两名高壮的护卫,腰间都配有长剑,他们守了半天哪怕到了夜间也岿然不动,周身散发出的森肃气息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感觉。
除了护卫轻缓的呼吸声,此处没有任何声音,因为今夜无风,惯在悄声交谈的树木安静了下来,沉默地立在原地,交错的枝叶在黑夜中构筑成一道自然的屏风。
而在屏风的后面、目光不能及的地方,有一高一矮两个人躲在那里,看身形那二人都是男子。
这两名男子是庞修和赖小平,他们来到此处是因为听到风声,可以通过贿赂今晚守在这里的护卫离开薛府。
可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在附近看到其他人的踪影,这让庞修不禁怀疑起消息的真实性。
庞修皱起了眉头,问身侧的赖小平:“你确定是这里吗?怎么没看到其他人?”
“西南门,没错啊?其他人也许还在收拾行李,我们再等等吧。”赖小平毫不在意地撇撇嘴,看起来并没把庞修的疑虑当回事,闲谈着将话题给转移了,“而且你不是还有个朋友没到吗?”
赖小平口中的那个朋友就是白汀,昨夜庞修和白汀说好,于西南门前碰头后就一起离开薛府,可直到现在白汀都未现身。
虽说不带白汀他也能离开,可他想要的东西还在白汀手里,如果就这样一走了之,那他之前所做的努力就全部白费了。
而白汀到现在都没来找他,是不是遇到意外了呢?
是而,如今听到赖小平提及白汀,庞修的脸色一下就黑了下来,沉默着不说话。
庞修抿唇不语,但赖小平可没闭上嘴巴,半晌后,赖小平又开了口:“对了,你那个朋友叫什么啊,怎么一直以来都没听你提过?”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庞修心生疑窦。
赖小平打了个哈哈,掩着嘴憨笑道:“就是好奇,毕竟平时也没见你和哪个人打过交道。”
赖小平语气柔和,带有讨好的意味,但配上他那张不可恭维的脸,再好听的话也要减去一半效用,现在庞修正心烦,哪里有心思和赖小平闲聊。
庞修板起脸,不耐烦地回了一句:“不关你的事。”
庞修五官生得硬朗,浓眉一竖,双目一瞪,面容就变得格外凶狠,浓重的暮色又给他添了几分气势,赖小平见了,立刻闭上嘴,生怕触怒到他。
赖小平缩着头赔笑说:“好好好,我不问就是了。”然后就不在说话。
别看赖小平表面上对庞修毕恭毕敬,但心里却冷笑连连。
他透露给庞修今晚可以离开薛府的消息是假的,而他之所以撒出这个弥天大谎是由于莫崇明授意。
赖小平听从莫崇明指令,主要是因为他中了毒药,为了活命他不得不听从于莫崇明。
昨夜突遭横变,恐惧填满了赖小平的脑袋,被松绑之后,他立刻按照莫崇明的吩咐给庞修传递了假消息。
当时迷迷蒙蒙,赖小平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他怎么就突然被人给盯上了,虽然他现在也没完全弄清楚,但他想明白了一点——庞修有事瞒着他,而且是大事。
说一起盗宝发财,根本就是唬人的,自己完全被他给利用了。
被人蒙骗的滋味可不好受,赖小平心中有气,打定了心思不打算站在庞修这边,刚好莫崇明要对付庞修,他便帮忙设了这个局,现在就等着庞修走进去。
又等了一会儿,还未有人来,庞修越发焦虑,不断回头张望,似乎有退却之意,但赖小平怎能让他如愿。
之前莫崇明说他会在亥时携同伴赶来支援,赖小平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他们应该已经潜伏在附近,便开始思考该如何把庞修留下来,黑色的豆子眼滴溜溜地转了起来,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不行,再拖下去谁都走不了,你继续等你那个姗姗来迟的朋友吧,我可不奉陪了。”话音未落,赖小平便直直地向西南角门冲了过去。
赖小平突然动作让庞修心头一跳,他惊呼道:“等等!”
庞修想要追上去将赖小平拉回来,但赖小平跑得极快,一溜烟就到了门口,等庞修意识到不对,他的半个身子已经下意识地探了出去,暴露在月光下。
担心被护卫发现,庞修立刻回退,但他刚将身形藏与木林之后,身后立刻飞来三根银针封住了他的退路,而紧接着乘风而来的长剑直接砍断了延伸出来的枝杈,强行使庞修整个人暴露在空中。
不知何时,南卿月和北堂献出现在了庞修背后。
庞修不识得南卿月,却对北堂献有印象,当初在擂台上叫嚣着要与他比试的就是这个持剑少年,虽然没有实际交过手,但庞修能感觉到刚才出现在他周身的剑气十分凌厉,眼前这对男女身手应该都不简单。
但庞修第一时间思考的并不是该如何对付这两个棘手的对手,而是他们为何会出现在此。
直觉让庞修将视线投到了赖小平身上,他看见赖小平站在不远处的角门口,躲在两位护卫身后,一脸洋洋得意,眼睛眯成了缝,时不时流露出狡黠的目光,像极了一只偷吃完还成功逃脱的大灰鼠。
庞修立刻明白了过来。
“你出卖我!”庞修怒吼道。
赖小平讥讽地看了他一眼:“你把我当傻子一样玩弄,就不许我玩你一回?”
听了这话,庞修大怒,手上动作加快,发出两道狠厉地掌风,逼退了南卿月和北堂献,之后气势汹汹地向赖小平奔去,原本站在赖小平身前的两名护卫看见庞修凶狠的脸,立刻惊吓地跑开,没了他们的掩护,赖小平根本躲不过这一掌。
眼见赖小平的脑袋就要迎上庞修的大掌,黑暗中突然伸出一双手,紧紧地扣出了他的两只手腕,卸了庞修的力。
迟迟未现身的莫崇明从天而降,青袖一挥,帮赖小平挡住了这一击。
只过了一招,庞修就意识到莫崇明不好对付,他合起手掌,双手握拳,准备使出全力对付眼前这个青袍男子。
两人都没有武器,赤手空拳地打了起来。
庞修一跃而起,不断挥拳,随拳头扬起的风力十分强劲,虽未直接触到院墙,却从墙面上刮起一层灰来,力道之大非常人可以达到,但莫崇明看出庞修力能扛鼎,并不与他硬碰硬,而是不断变换身形,身若游鱼,灵巧地躲过庞修所有攻击。
莫崇明神色轻松,应对自如,甚至还腾出一只手从绶带下拿出了一颗药丸,将其轻轻往后一抛,让药丸到了赖小平的手上。
“解药。”
莫崇明轻飘飘的声音传到赖小平口中。
赖小平听了赶紧将药丸吞下,面上满是喜色。
赖小平服了解药,更是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待了,他虽然到现在也没搞清楚庞修究竟做了什么,但神仙打架小鬼遭殃的道理还是明白,他不可想卷进这场风波中。
“各位慢慢打,我就不插手了,有缘再会。”趁护卫跑远了,赖小平准备趁这个机会离开薛府。
但他并没能成功脱身,门外早就聚集了一大群薛家家仆,在征得薛白芨的同意后,莫崇明特意调配许多人守在西南角门之外,为得就是不放跑任何人,赖小平虽不是盗走长生果和大还丹的窃贼,但他觊觎薛府财物是不争的事实,现在落入薛家人之手,也不算冤屈了他。
看见赖小平被人团团围住无处可逃,庞修不知他是该喜还是该悲。
“有空管别人,还不如想想你自己现在的处境。”
莫崇明的声音让庞修回过神来。
刚才趁庞修分神,南卿月、北堂献和莫崇明安静地交换了眼神,默契地慢慢向庞修靠近,等庞修收回注意力,他们三人成三足鼎立之势,紧紧将庞修包围在了其中。
*
西南角门十分热闹,距它不远处的西二院也没有闲着,白汀正在房内收拾东西准备跑路,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笃笃笃”的响声让白汀心头猛得一跳。
这么晚了,会是谁呢?白汀觉得有些奇怪。
房内灯还亮着,想要以打算睡下休息的借口劝离来客是不可能了,白汀思索了一会儿,将还未打包好的布包袱塞到了被子里,然后走向门前,打算去会了会这位深夜来客。
月上西头,银光铺洒,美人的面庞在月光的照映下愈显柔和,白汀打开门,惊讶地发现在门外候着他的人竟然是盛晚萤。
白汀一怔,然后问道:“晚萤姐姐,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盛晚萤先微微一笑,然后露出了有些羞赧的表情:“我肚子饿了,想向你讨些吃的,我记得你上次和我说你屋里有吃的,现在还有吗?”
上回盛晚萤的拒绝让白汀有些失落,现在她主动示好,白汀很是喜悦,尽管眼下还有更重要的行程要赶,他仍将盛晚萤请进了房间。
白汀没有多想,忙道:“有,快进来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