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汀原本并没有要起身的意思,方才说话的时候也只是躺在床上,连眼皮都未掀开,不过庞修带来的消息挑起了他的兴趣。
掀起身上的薄被,白汀从床上坐了起来,不过他没有径直去找庞修,而是先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确认门窗都关好后才拾起刚才还未结束的对话。
白汀重新坐到床榻上,坐直了身体:“消息准确吗?”
“是赖小平在酒席上套出来的。”庞修答道。
虽然庞修没有直接回答,但他声调低沉,又不惜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深夜造访,想来是对赖小平的话并无怀疑。
赖小平目光短浅,此次借参加繁青会的由头进薛府偷盗,是在庞修百般鼓动下才动了心思,现在揣着赃物被困在薛府里,又有那么多人在搜查,他肯定心慌,如果有尽快脱离这个是非之地的机会他,他肯定特别想要抓住,能打探到如此机密的小道消息也不足为奇。
果然,明确了消息的来源,白汀的疑虑也消除了。
“没想到这个偷摸小人竟还有别的本事。”白汀感叹似的赞了一句,但脸上带着的却是轻蔑的表情。
白日阳光下的纯善少年完全变了个人,像是被影子占据了身体,刻薄的嘴脸下是满腹乌黑的心肠。
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白汀再度开口:“那我们明天晚上就离开,免得夜长梦多。”
说完,打了个哈欠,准备放下帷幔继续安睡,但庞修仍站在原地,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他的视线一直固定在白汀身上,似乎还有话要说。
白汀很快发现了这一点,放下系在帷幔上的布结,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你怎么还不走?”
庞修眸光深沉,神情冷冽,他逼视着白汀:“你之前答应我的事情不会反悔吧?”
白汀答得无比流畅:“当然不会,大还丹给我用来增长功力,长生果给你拿去救人,你放心好了,我不会独吞的。”
纵然白汀百般保证,但空口白话怎能让人放心,庞修眼中的怀疑并未消散,仍然不为所动地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盯着白汀,似乎要他当面签字画押才肯放手离开。
见庞修如此架势,白汀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长气,伸手将床头的瓷枕拿了过来。
瓷枕形制为八角,两边窄中间宽,上面绘有双蝶绕花的彩色纹饰,瓷枕的两个侧面各嵌有一颗鸽子蛋大的红玛瑙,如此繁复华美,一看就不是薛府的东西,而是白汀自己带进来的。
白汀摸到了外侧的玛瑙石上,手指轻轻用力,那块红玛瑙就凹陷了下去,不一会儿,两部窄头就分离了下来,露出了中空的内部。
这瓷枕竟暗藏机关。
而分离开来的两部分瓷块中分别放着一个晶莹饱满的黄绿色果实和一颗通体漆黑的丹丸。
长生果和大还丹就藏在白汀的瓷枕之中。
白汀两手各握住一只瓷块,无比大方地向庞修展示里面两件千金难换的至宝:“你看,它们不是还在吗?现在放在我这边保管只是为了保险起见,毕竟已经有人怀疑到了你头上个,等离开薛府我就把长生果交到你手上。”
沉默片刻后,庞修疑虑的目光消失在了眼底,他向后退了一步,脚下使力,施展轻功,穿过了头上的空洞,轻轻地落到了屋顶上。
很快,几片摞在一边的瓦块恢复了原位,而庞修如他来时一样,静悄悄地走了。
烛光熄灭,房内又陷入了黑暗之中,借着从窗纱透出的月光,白汀把瓷枕组装回了原来的模样,在将这个“普通”瓷枕放到了原处,他重新躺了下来,把被子拉到了身上。
一双眼珠缓缓转动,流转着诡谲的眸光,在一片漆黑中特外显眼,而看不见的暗处,微翘的嘴角向上高高挑起,嘲讽意味十足。
*
太阳跳离山头,在东方露出了整个身子,淡金的光芒照例铺洒在地上,唤醒了处在迷蒙中的人与物。
盛晚萤推开门走了出来,准备与几位小伙伴一起去雅间用餐,不过她走到半路就被一个丫鬟给拦住了,只见丫鬟踮脚耳语了几句,盛晚萤听完之后点了点头,然后就跟着那个丫鬟一起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绕了不少小路,然后来到了一处冷清无人的偏僻院落,在庭院门口,有一名白衣少女已等候多时,她时不时地转头张望,面上带着五分期待五分焦急。
这名白衣少女就是昨日盛晚萤和南北二人在湖边亭中救下的茉莉。
看到了来人,茉莉面上的期待转变为了惊喜,盛晚萤还未走近,她就激动地挥了挥手:
“盛小姐!”
与昨日相比,茉莉的状态看上去好了不少,委屈和怯弱都已消失不见,身上散发着她这个年纪特有的活泼生气。
茉莉能在一夕之间有如此大的变化,还要归功于盛晚萤。
昨夜在赖小平房中搜出首饰后,盛晚萤立刻就将它们归还给了方氏,为茉莉洗脱了冤屈,而方氏知道实情后自觉对不住茉莉,不知今后该如何面对她,便将她从自己身边调走,派她去管事身边负责采买等杂事。
脱离了苦海,又卸掉了强加在身上的枷锁,茉莉如同新生。
这让盛晚萤感到十分欣慰。
不过今早盛晚萤来和茉莉见面可不是单纯来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我托你去办的事你可有办好?”盛晚萤问茉莉。
今日凌晨,盛晚萤特意去找了茉莉,让茉莉替不能出府的自己去城西看望仍在病中的水仙,并让她回府之后就来找自己,所以两人才会有现在的会面。
茉莉乖巧地点了点头:“我已经按照盛小姐你的吩咐买药送过给那位叫水仙的姑娘了。”
“她现在可还好?”盛晚萤又问。
听到问话,茉莉原本开朗的面容染上了几分忧愁,她瞅了盛晚萤一眼,稍带犹豫地开了口:“虽然水仙姑娘一直说自己没事,但我瞧着她病得很重,说不到半句话就要咳嗽,时不时地用帕子掩嘴,似乎咳血了。”
虽然没有亲眼见到水仙,但盛晚萤大概能想象出水仙现在的样子,时至今日,她还能在回想起那天夜里分别后水仙离去的背影,白纱随虚浮的脚步微微摆动,恍若飘浮在天上的云团,带有一种特殊的病态美。
而如今,那团云恐怕不再那么充盈,只要一阵风就能将其吹散。
肺痨并不可怕,只要好好医治就能治愈,但水仙染病时间已久,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间,加上肺痨具有一定传染性,恐怕普通大夫不会愿意登门为她诊治,照这样拖下去,水仙留在世上的日子恐怕不多了。
对于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女子,盛晚萤还是生出怜惜之情,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她得了重病,大夫也无能为力,所以身子才会十分虚弱。”
知晓了水仙的情况,茉莉也不禁发出吁叹:“啊,真可怜,水仙姑娘家里只有她一人,没有人照顾她,她一个病人独自待着该多难受啊。”
听到茉莉谈起水仙家里的情况,盛晚萤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她特意让茉莉为她跑这一趟就是怀着这个目的。
盛晚萤立即出声询问:“家中没人?她不是还有个弟弟吗?”
闻言,茉莉呆了一瞬,脑中仿佛闪过了什么,然后她猛地一拍脑门,眼中露出些许庆幸和自责。
“要不是盛小姐你提起,我差点就忘了。”茉莉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递到盛晚萤面前,“因为见不到小姐你,那位姑娘特地写了封信给你表达谢意,还说如果你在薛府遇到麻烦,可以拿着信去找她的弟弟,让他帮忙。”
接过信后,盛晚萤急不可耐地将封口撕开,从信封中取出信纸。
她的目光在信纸上停留了许久,面上显露出的情绪复杂多变,先是惊讶,后是了然,再是失望,神情多番变化后,最后停留于凝重。
在一旁的茉莉观察到了盛晚萤几经变化的神色,疑惑不已。
“信我收下了,多谢你替我跑这一趟。”
盛晚萤并不打算向茉莉透露太多,道完谢后就与她分别,重新回归到了去往雅间的路上,而因为回去途中没有人帮忙引路,所以盛晚萤费了好些时间才抵达雅间,等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里面已经响起了欢声笑语,北堂献他们已经用好了早饭,开始闲聊了。
其中,犹属北堂献和白汀的声音最为快活响亮。
北堂献一手搭上了白汀的肩膀,说:“我们那么长时间没见了,都没有时间好好聊聊,等抓住盗走长生果和大还丹的窃贼,我俩单独出去玩一天怎么样?”
白汀转头答道:“那当然好了,我听说凌州城里有不少好玩的地方,离开薛府之后我们就去看看吧,估计能玩上半个月。”
“半个月有点长,我还要陪崇明兄去找名医治病,恐怕不能和你一起玩了。”
“那我跟你们一起去好了,到时候还能陪你过个生辰,我记得你的生辰是在六月廿九,和今年立秋是同一天。”
“你竟然还记得。”北堂献既惊讶又感动。
“那是自然,你是我的好兄弟嘛。”白汀伸手拍了拍北堂献的后背。
两人明明坐在两张椅子上,但却紧紧地靠在一起,看上去比亲兄弟还要亲、
远远瞧见这幅和谐有爱的画面,盛晚萤头一次产生了质疑,多年未见的两人真能在短短几天之内就消除岁月留下的陌生和疏离,完全回归到从前的关系吗?
盛晚萤陷入了沉思,在门口停下了脚步,直到白汀注意到了门口的人影,高声唤道:
“晚萤姐姐,你杵在门口做什么,还不快进来!”
盛晚萤立刻回归到了现实当中,她整理好心情,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快步走了进去:“催什么,我这不是来了吗?”
然后走到了白汀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坐下后,盛晚萤发现她的面前有一只还冒着热气的大碗,里面盛满了圆滚滚的汤圆。
“这是特意给晚萤姐姐你留的,放了好一会儿了,趁还没凉赶紧吃了吧。”白汀说。
盛晚萤拿起汤匙舀起一只汤圆,那汤圆个头极大,自身就占满了整只汤匙,她一口吞不下,便咬成两半分两次吃下。
一半进了盛晚萤的肚子里,另一半还留在汤匙里,浓稠的芝麻馅缓缓留出,将汤匙底上的纹样都给淹没在了下面。
盛晚萤一边嚼动,一边盯着汤匙里淌着芝麻酱的汤圆看。
唔,是白皮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