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薛府大门口多出了几辆马车，是薛白芨为盛晚萤一行人提供的远途载具。
沉重的车轭架在马儿的颈上，让它们有些喘不过气，脑袋晃了晃，喘了一口粗气，原地蹬了下铁蹄，似乎有点不耐烦，而在它们旁边站有一男一女两人，女人不时探头向门内张望，面上露出几分焦急。
府门口站着的两人是莫崇明和盛晚萤，他们早早到了门口，等待着南卿月和北堂献的到来，但不知为何，那两人迟迟没有现身。
盛晚萤觉得奇怪，南卿月和北堂献不都是习惯早起的人吗，怎么到现在还没来？
盛晚萤不放心，对莫崇明说：“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去看看他们俩。”
现在已是辰时一刻，早已过了约定的时间，可莫崇明连南卿月和北堂献的影子都没看到，他也觉得有些奇怪，遂点点头，同意了盛晚萤的话。
莫崇明说：“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们过来。”
“晓得了。”
留下这句话后，盛晚萤快步走进薛府内。
在薛府待了多日，薛家的下人们都记住了他们的姓名和长相，盛晚萤稍一打听就从他们口中问出了南卿月和北堂献的下落，有人看见两人一前一后往下院去了。
下院是仆从居住的地方，盛晚萤十分疑惑，南卿月和北堂献去哪里做什么？
走到下院附近，盛晚萤总算发现了北堂献的踪迹，他缩着身子，站在一堆树丛的后面，频繁地将头探出又收回，看起来像个见不得光的鬼魂。
盛晚萤走过去，在北堂献肩头拍了一下：“嘿，你偷偷摸摸地在这儿干嘛呢？”
北堂献不知在看什么，格外得专注，连背后传来的脚步声都没有听到，猛不丁被人拍了一下，他吓得一激灵，整个人都抖上了三抖。
见到盛晚萤后，北堂献立马把她拉到身后，比了噤声的手势。
“嘘。”
盛晚萤不明白北堂献为什么会这样，但还是配合地照做了，将身形完全隐到树丛后，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北堂献，你不去大门口与我们回合来这里干嘛？对了，你知道卿月姐姐在哪里吗，她也没去大门口。”
北堂献抬了抬下巴，示意道：“她在那儿。”
盛晚萤顺着北堂献下巴指向的方向望过去，在不远处的下院院门前看到了南卿月，一袭白衣胜雪、恍若冷月，而她对面还站着一个同样身着白衣的姑娘。
那姑娘容貌气质虽都及不上南卿月，但带有一种邻家女孩的甜美，像是一朵惹人怜爱的小白花。
另外一位白衣姑娘盛晚萤认识，是他们之前从方姨娘手中救下的丫鬟茉莉，也多亏了她的证言和传话，盛晚萤才得以弄清楚长生果失窃事件下潜藏的真相。
望见南卿月和茉莉站在一起说话，盛晚萤有些纳闷，完全想不出这两个不相熟的两人有什么好聊的，便去问北堂献。
盛晚萤低声开口：“卿月姐姐为什么会来找茉莉？”
北堂献摇摇头：“我不知道。”
“你不是和她一起来的吗？”盛晚萤拧起眉头，一脸不解。
“我…”北堂献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盛晚萤瞧了他一会儿，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你不是和卿月姐姐一起来的，你是偷偷跟在她后面过来的。”
“我只是在去找她的路上碰巧看到她往这边来，想和她一起去找你们才会在这儿的。”北堂献辩解道。
盛晚萤挑了下眉，一副不相信的表情。
被她这么盯着看，刚才还挂在脸上的义正言辞没一会儿就滑落下去，北堂献摸摸后脑勺，尴尬地笑了笑：“好吧，我承认，我是偷偷跟着过来的。”
盛晚萤嘿嘿一笑，正想出言调侃下北堂献，却被下院门口传来的谈话声吸引去了注意。
南卿月对茉莉说：“你要是觉得在薛府待着不开心，可以去回春堂，我的师父、师兄、师姐都是好人，你在回春堂一定不会受欺负。”
南卿月待人接物十分有礼，但面对生人通常会保持一定的距离感，盛晚萤和北堂献这般外向善言的人也花了好长时间才和她混熟，哄得她多说几句话。
可现在南卿月竟然和没见过几次面的茉莉聊了那么多话，而且看情况，似乎还是南卿月主动找上茉莉。
看到南卿月脸上的关切，盛晚萤和北堂献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外，他们没有想到南卿月会对茉莉这个萍水相逢的女孩如此上心。
那边对话仍在继续。
听了南卿月的话，茉莉又是感激又是窘迫，低头思索了一会儿，绞着手低低出声：“南姑娘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觉得我还是更想留在薛府，对我来说，凌州城才是真正能让我安心的地方。”
别处再美再好，也没有从小长大的地方让人感到亲切和留恋。
南卿月先是一愣，然后说：“你觉得好就好，我尊重你的决定。我刚才说的话永远作数，你要是将来不想待在薛府也不想留在凌州城，尽管可以来回春堂找我。”
茉莉默默地点了点头，弯起的眼睛熠熠闪光，南卿月带来的温暖融进了她的身体，映亮了她的心。
看见茉莉的笑脸，南卿月也露出了轻松的笑容，笑容中似乎含有几分淡淡的释然。
之后南卿月就和茉莉告了别，抬步踏上了去寻小伙伴的路上。
见南卿月迎面走来，北堂献便想要从树丛后走出去与她同行，但他刚迈出一步就被盛晚萤拉住了胳膊。
盛晚萤冲北堂献摇摇头，指了指正门的方向，示意他先不要出去而是去大门口前等。
她莫名觉得，南卿月应该不想他们几个知道她偷偷去找茉莉的事实。
南卿月来到正门口时，盛晚萤和北堂献已经快速绕路赶到了。
看见其他三人早已在马车前候着，南卿月带着歉意开口说：“刚才我走到一半发现有东西忘带了，又折返回去拿了，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
南卿月向三人隐瞒了她刚才去找茉莉的事情。
盛晚萤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但其实是个心思细腻的女孩，她敏感地察觉到了南卿月待茉莉与旁人不同，不是因为一见如故，而是因为南卿月某些藏在心里不为人知的经历。
平时南卿月开口北堂献必会接话捧场，但北堂献此时只是呆呆地愣在原地，没有说一句话，仍在为南卿月撒谎的事实感到惊讶。
担心北堂献说出什么不该说的，盛晚萤连忙出声配合：“没关系，我们也没有等很久，现在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是快启程吧。”
默默地将这件事揭了过去。
薛府大方阔气，给盛晚萤一行人准备了四辆马车送他们一程，让他们每个人都可以享受到宽敞独处的空间，北堂献和南卿月主动提议走在前面察看前方路况，莫崇明作为伤员则被安排在了中间，剩下的盛晚萤则坐上了最后那辆马车。
车夫扬起手臂挥下一鞭，马儿响亮地嘟噜了一声，迈出蹄子，后面车厢轻摇微荡，随着马儿的步伐，慢悠悠地向前移动。
马车行出不久，后面就传来了一阵骚动。
一个尖利地声音叫嚷着：“放开我，我不要去见官，我不要！”
听到动静，盛晚萤掀开车帘，向后看去。
只间三五个护院围簇成一团，拖着一个人往外走，被拖行的那人显然极不情愿，一边抵抗一边嚎叫，略过大门时还用双脚夹住了门槛，企图让自己不被带走。
但一根手指怎么能掰得过一只手，护院们加大力道，那人很快坚持不住，被拖出了薛府大门。
盛晚萤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总算看清了那人的面孔。
两道虚眉耷拉，一对短窄绿豆眼，长得就像个奸贼小人，如此特别的特征，只有赖小平脸上才有，而比起之前，赖小平的鼻梁歪斜了许多，下巴越发尖利，仿佛能戳死个人，看来他在薛府的这段日子并不好过。
薛白芨将赖小平在薛府拘了那么久，终于打算将赖小平送去官府治罪，让众人知晓他薛家才不是软弱可欺，给那些在暗处窥视的人一个警戒。
赖小平身上用来充气势皮草早已被扒掉，现在的他就像一只灰溜溜的老鼠，只有阴暗的洞穴才是他的安身之处，外面的行人是容不下他的。
尽管赖小平无味挣扎的样子有点悲惨，但盛晚萤一点都不觉得他可怜，是他的贪心毁了他，怪不得任何人。
看了一会儿，盛晚萤便没了兴味，想要放下车帘回马车里好好休息，然而，手刚要落下，她就瞥见庞修在几个彪形大汉的看护下沿着院墙走来，和赖小平一起在薛家人的押送下往县衙走去。
两人的目的地虽是一样，但出发点不同，庞修是从薛府外过来的。
艳阳高照，阳光铺洒在地上，照亮了世间万物，庞修走在高墙下，笼罩在墙影里，头低得看不见表情，身子佝偻得像位垂暮老人。
几天不见，庞修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整个人透着一股孤独萧索的气息，仿佛有什么东西将他过去的模样消解了。
看了许久，赖小平和庞修终于消失在视野里，盛晚萤缓缓放下帘子，返回了马车中，背靠后壁，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车轮驶过长街，扬起一道风，地上的尘埃和落叶卷起又落下。
往事随风，前尘归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