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暴怒到颓废,发生在莫崇明身上的变化来得太快,让盛晚萤有些措手不及。
回想起方才莫崇明将她强行带出妓馆以及质问她是否想回去和那三个小倌厮混在一起,盛晚萤隐隐觉得莫崇明的态度非比寻常,像是对她和其他男人接触十分在意。
莫崇明是因为嫉妒所以才对她发火吗?
意识到莫崇明别扭表现下的真心后,盛晚萤感到一阵窃喜。
为了不让莫崇明误会自己,盛晚萤连忙撇清道:“我诱导陈广荣去妓馆并不是为了满足我的私欲,我是想拿到更多有说服力的证据。”
盛晚萤一边说一边将那枚玉饰拿出来:“你看,这是陈广荣贴身佩戴的玉饰,我这次行动就是为了弄到它,有了它再加上那张欠条,充分可以证明陈广荣不是良配。”
盛晚萤又解释说:“至于你看到的那三个小倌是陈广荣自作主张叫过来的,我对他们可没有任何非分之想。我喜欢好看的人,像你一样好看的人。”
最后一句话算是间接地表白了心意,盛晚萤说完整张脸都是红扑扑的,清亮的黑眸闪闪发光,像是夜空中的星星掉落在里面。
心悦之人也心悦自己,莫崇明本应感到高兴,可他听了盛晚萤的话后头越发低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盛晚萤的情意,他觉得自己不配接受也不能接受。
他的心才陷入欣喜的云层,就重重地沉了下去,似乎要跌倒地底。
见莫崇明一直低头不语,盛晚萤逐渐意识到事情和她想象中的样子略有些偏差,从莫崇明身上散发出的低落情绪仿佛一团白雾,将他们两个隔了开来。
盛晚萤小心翼翼地开口问:“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
莫崇明动了动唇,似乎有很多想说的,但思来想去只是吐出了三个字:“没什么。”
他原本想叫盛晚萤离他远点,这样便可以不再受不必要的伤害,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因为在他心底深处又贪心地不想失去她。
而在意识这种矛盾的心理斗争后,莫崇明的心情越发低落。
他真是个自私的人啊。
盛晚萤看不穿莫崇明心里在想些什么,但还是感觉到莫崇明的状态不对劲,现在分明是晴空万里,可他的头上仿佛飘着乌云,使他的脸看上去无比阴沉。
盛晚萤虽然因无法探查到莫崇明的想法而感到郁闷,但仍希望可以给莫崇明带去抚慰。
她伸出手,想要抚上莫崇明的脸庞,可就在她的手快要触碰到的时候,莫崇明弹开似的向后退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被拉大,中间仿佛有一条深深的沟壑。
盛晚萤不明白莫崇明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反应,但瞥见自己悬空手上的红痕时,她突然明白了。
盛晚萤想要上前说些话让莫崇明宽心,却被莫崇明不断拉开距离。
莫崇明猛地一抬手:“别过来!”
阻止住盛晚萤靠近的脚步后,他迅速转身离开,只留下盛晚萤在原地伫立。
如同掉落海中的水珠,莫崇明的背影在融入人群中后很快消失不,让盛晚萤甚至都没有追赶上他的机会。
而在这时,南卿月和北堂献从后方赶来。
“晚萤!”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盛晚萤一转头,便瞧见北堂献跃过妓馆大门向他跑来,南卿月因为不适应身上的男装步履微慢,但很快跟了上来。
北堂献来到盛晚萤身旁:“晚萤,那个陈广荣没把你怎么样吧?”
南卿月也问:“我看到他叫了好多人进去,他们没对你动手动脚吧?”
南卿月和北堂献两人关怀的话语让盛晚萤心中一暖,紧绷着的脸也松动了不少。
盛晚萤咧嘴一笑:“他不过一个纨绔子弟,能把我怎么样。”
闻言,南卿月和北堂献松了一口气。
除去对盛晚萤的人身安危,南卿月心里还有一个疑问需要解答。
“晚萤,你为什么要跟那位陈公子来这种地方啊?”南卿月指着身后的妓馆。
出了赌坊之后,她便一直尾随在盛晚萤和陈广荣身后,当目睹他们俩踏进这家妓馆后,心中属实一惊。
而盛晚萤给出的回答让南卿月的惊讶又深了几分。
盛晚萤伸出食指,悠哉地左右摆了摆:“你弄反了,不是我跟他,是我带他来的。”
“啊?”南卿月有些怀疑她的耳朵。
“是我把陈广荣引到这个地方来的,我们的调查不是需要证据吗。”盛晚萤解释起她的意图,然后从怀中拿出她收集到的玉饰和欠条,“这是他的贴身玉佩,可以证明他曾经光临过妓馆,加上这张盖有赌坊印戳的欠条,足以证明他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南卿月从盛晚萤接过玉饰和欠条,惊叹地张大了口。
怪不得盛晚萤会踏入妓馆这样的污秽之地,原来是抱有拿取证据的打算,此等计谋和勇气真是让人敬佩。
盛晚萤努力收集来的玉饰和欠条被南卿月好好地收了起来。
“怎么没看到崇明兄啊?”北堂献问。
在莫崇明去找盛晚萤之后,北堂献和南卿月仍然坐在楼上观望,直到莫崇明将盛晚萤从包间里拽出来。
即便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两人之间不寻常的氛围,于是北堂献赶紧拉着南卿月下楼追上去。
虽然在门口追上了盛晚萤,但北堂献张望片刻,并没有在近旁看见莫崇明身影。
从北堂献口中听到莫崇明的名字,方才的事情复又浮上盛晚萤的心头,她脸上一黯:“他先回去了。”
关于她和莫崇明之间的事情,盛晚萤没有多说,她也不知该如何倾诉。
北堂献没有察觉到她情绪上的转变,想当然地说:“那我们也快回去,为了调查又跑又跳,我现在只想回去躺着休息。”
他轻松的语调吊起了盛晚萤的心情,也引起了南卿月的同感。
与南卿月对视一眼后,盛晚萤挽上了她的胳膊:“一起走吧。”
回到望江客栈休整一天后,盛晚萤四人于第二天一早出发去找虞梦瑶。
洗漱完后,盛晚萤走出房间,关上房门的那一瞬间,恰好遇见莫崇明从隔壁出来。
那张英俊的脸上没有丝毫情绪的变化,让人完全看不出他的心思,喜怒哀乐没有在他脸上显示分毫。
莫崇明似乎和以前一样,表情平和。
但盛晚萤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莫崇明和以前不同,虽然看上去大致相同,但她能感觉到他的面上覆上了一层冰霜。
明明只要几步就能走到莫崇明身边,但盛晚萤知道她不能再和以前那样离莫崇明近,因为莫崇明在他和她之间筑建起了一道无形的高墙,而她现在还没能想出拆除这座墙的方法。
在盛晚萤伤感的时候,莫崇明已经往楼下走去,她叹了口气,连忙抬步跟上去。
等到北堂献和南卿月下来后,集结完毕的四人前往与虞梦瑶进行第二次会面。
同样是畅音酒馆,同样在二楼包厢,四人和虞梦瑶约定再次见面的地点和上次一样。
虞梦瑶的侍女木槿照例在包厢门口守候,比起上次傲气的模样,她的态度好了许多,看到盛晚萤四人后主动给他们开了门。
木槿微微躬身:“小姐已经到了,几位里面请。”
受到的待遇与上次见面时迥然不同,北堂献不适应地抖了抖肩膀:“这个女人是怎么回事?和之前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
北堂献小声的嘟囔传到了虞梦瑶耳朵里。
虞梦瑶淡淡道:“木槿是我的侍女,你们为了我做事,她对你们的态度自然会和其他人不同。”
议论人被那人的亲近之人听到实在是一件尴尬的事情,北堂献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努力找补了一句:“木槿对你很是忠心啊。”
虽然很淡,但虞梦瑶的脸上确实浮现出柔和的笑容:“那是当然,木槿和我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她会永远站在我这边。”
他们来这里的目的可不是为了闲聊,南卿月径直走到虞梦瑶身前,将他们搜集到情报和证据一样一样地摆到桌子上。
然后,南卿月展开说明。
“我们先是去陈府附近打探了一圈,大多数人口中,与您定亲的陈广荣陈公子是一个贪图享乐的人。”南卿月说,“平时他总是和朋友出来聚会,在吃喝上的花销远远大于平均,不仅如此,他还沾上了赌和嫖这两样东西,桌上的欠条和玉饰便是证据。”
一番阐述后,四人的视线都聚集在虞梦瑶身上,他们心中忐忑,担心虞梦瑶会因为陈广荣的真实面目而大发雷霆。
然而,虞梦瑶的反应比他们想象的要小的多。
虞梦瑶低下头,目光从桌上的物件上一一扫过,先是充分写实的画像,后是街坊四邻的证词,再是赌坊出具的欠条,最后是那块成色上佳的玉饰,看完之后,她是轻轻皱眉,用平淡两个字来形容都不为过。
北堂献悄悄凑到南卿月耳边:“她脸上怎么没表情啊?”
“不知道。”南卿月摇摇头。
南卿月没有像北堂献那样碎碎念,但心里也有些不安。
她看着静坐在那里的虞梦瑶,心中想道:
这该不是暴风雨来临前夕的平静?
虞梦瑶的心理承受能力优于常人,得知她的亲生父亲要把她的终身托付给陈广荣那样的纨绔,没有生气也没有惊讶,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
“木槿,”虞梦瑶把守在门口的侍女木槿叫了进来,然后将那些证据交到了她手上,“把这些东西收好。”
吩咐完之后,虞梦瑶转过身,向盛晚萤四人道谢:“谢谢你们为我跑这一趟,这下我心里的石头总算能落地了。”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盛晚萤四人忙道,“虽然现在问可能不是时候,但是虞小姐你什么时候能带我们去见虞谷主呢?”
“见我爹爹吗?”虞梦瑶沉吟片刻,“我正准备打道回府,不如你们就和我一起回去。”
“现在?”
“对,就现在。”虞梦瑶将餐费扣在桌上,然后从座位上站起来,径直向门外走去,她走路带风,绯红色的飘带悬浮在空中,荡漾出好看的波纹。
她离开得十分干净利落,背影很快就消失在楼梯转角。
盛晚萤四人先是一愣,然后立马追了上去:“等等我们啊!”
虞梦瑶虽然有几分大小姐做派,但人还是不错的,她特意多雇了一辆马车给盛晚萤四人乘坐,好让他们跟在她身后回虞家住所,也就是藤萝苑。
藤萝苑中住着鬼藤谷最中心人物,但其并非坐落在鬼藤谷中心,说好听叫作依山傍水,说难听叫作偏远荒僻,马车行驶到后半段,车两边便只有草木可看。
直到将绿色看到发腻,马车才停下来。
马车停下的同一时间,虞梦瑶的声音在前面响了起来:“已经到了,你们可以下来了。”
盛晚萤、莫崇明、南卿月和北堂献依言而行。
刚一落地,他们就被眼前的景观给震惊到了。
奇山异岭前有一座高楼拔地而起,楼房上抹有一层平滑的石膏,看上去明亮又洁白,四周立有一圈藤蔓缠绕而成的天然围墙,末端挂有黄绿色叶片的枝条伸展出来,与高楼一起构成了美丽的景致。
楼房旁边有一条微微上扬的街道,而在街道所在的那个斜坡上还有另外的白色高楼,一排排坐落在那里,构成了一座巨大的庄园。
盛晚萤四人都为眼前的景观而感到震撼。
北堂献不禁发出感慨:“这里就是藤萝苑吗?用‘苑’这个字有些不合适吧。”
盛晚萤附和道:“这里真的好大啊。”
在他们观察藤萝苑的时候,虞梦瑶已经向前走了一段路,她一靠近藤萝苑门口,一群守卫就冒了出来。
只听那些守卫齐声唤道:“属下见过小姐。”
守卫的动作整齐划一,颇具专业素养,四人从远处望过去,总算明白了为何寻常人无法进入和靠近藤萝苑的原因。
“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阵仗,虞梦瑶浅浅地点了点下巴,“快给我开门,我要进去。”
守卫注意到了随虞梦瑶而来的盛晚萤四人,回话说:“我们当然会给小姐您开门,但那四位身份不明的人不能进来。”
“为什么不能?”虞梦瑶问,“他们四个都是我的朋友,我的朋友可不是身份不明的人。”
守卫说:“可谷主有吩咐,不许生人入苑。”
“别拿爹爹来压我,我今天就要带我的朋友进去,你们不许就是违抗命令,本小姐会把你们统统赶出去。”虞梦瑶柳眉倒竖。
守卫神色犹豫:“可是……”
虞梦瑶说:没什么好可是的,现在就给我开门,爹爹要是怪罪下来我担着就是了。”
听了这话,守卫才松口:“我们这就开门。”
原本一字排开的守卫从中间分开,成八字行从两边散开,留出一个豁口让人通过。
见到这个转变,虞梦瑶脸上的怒容顿时荡然无存,嘴角勾出满意的弧度,转过头来朝盛晚萤四人招手。
虞梦瑶:“可以进去了,你们快过来。”
盛晚萤(莫崇明、南卿月和北堂献):“……”
他们还以为虞梦瑶有什么好方法,原来只是大小姐特权和胡搅蛮缠,不过从能够进入藤萝苑这个结果上来,这个方法也不赖。
四人赶忙跟上,朝门口一干守卫点头执意后,同虞梦瑶一起走入藤萝苑。
虞梦瑶走在前面,看向第一个迎面走来的仆人询问:“我爹爹在家吗?”
仆人答道:“谷主现下在书房,小姐要找谷主直接去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