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他的爷爷去拜访北堂献的外公吗?
白汀垂下头,视线落在眼前的汤碗里,他沉默了下来,无意识地搅动着手里的勺匙,映在碗中的面容随之变得模糊。
汤碗中的阵阵涟漪,好似雨天泥泞地里荡起的阵阵波纹,勾起了白汀深埋在脑海深处的回忆。
当年贩卖私盐的事情曝光之后,官兵立刻就包围了白府,他们手持长刀,像劫掠似的带走了他们财库中所有的金银,还不由分说地把他们全家都逐出了他们居住了半生的府邸,之后他们只能蜗居在城郊的一处破屋里。
他的父亲愚蠢又懦弱,惹出抄家之祸后完全没有弥补的想法,整日待在屋中闭门不出,仿佛只要避开不去想就可以当做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但现实并不会因为人的想法而改变。
积累了多年的财富一夕之间化为乌有,白家的没落已成事实,即便他们想东山再起,但贩卖私盐就像印在额前的烙印,一旦抬头又会因为残留的灼热而低下头去,没有人愿意再和他们白家合作,看见他们白家人就好像看见了恶心的蛆虫,立马远远跳开,唯恐避之不及。
一手托起白家的爷爷并不甘心,早已退居幕后的他决定顶着他这张老脸去向别家求助,甚至还带上了尚是孩童的孙子白汀。
然而,人家并没有看在他们一老一少的份上就生出恻隐之心,白汀和他爷爷登门拜访,只能见到被派出来打发他们的下人。
白爷爷不甘心,坚持守在门前等着里面的人出来,但他没有等到从前的旧识,等来的是浇灭希望的磅礴大雨。
雨水淋湿了他们二人的衣裳,可院里根本没有人在意,甚至没有人愿意出来给他们送一把伞,白汀眼睁睁地看着他敬爱的爷爷倒在雨泊中,浑身都被泥水给浸透了,从纵横天下的商界巨头变成了街边乞怜的垂暮老人。
回去之后,白汀的爷爷就发热病重,离开江南后不久就与世长辞。
试问埋在地下的白骨怎么能与尚活在世上的完人携手言欢?
然而,白汀并没有说出实情,提起抿紧的唇线,淡淡一笑。
“有空一定。”
这场关于往事的叙述落下来帷幕,餐桌上的气氛再度轻松了。
盛晚萤拿起筷子,开始思考下一口要从哪盘菜礼和南卿月低下头继续安静用饭,北堂献和白汀则坐在一起回忆往昔,两人开怀大笑,看来是想到了儿时一起玩耍时发生的趣事。
莫崇明冷眼旁观,并不相信白汀此刻露出的笑容是发自真心。
不得不说,白汀掩饰得很好,直到现在都没有露出破绽,在众人眼中,他一直都是活泼天真的小少爷,但莫崇明却知道白汀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
虽然白汀刚才说的那番话中几乎没有谎言,但莫崇明还是察觉到不对,在白汀说出最后一句话前,他的眼中骤起波澜,尽管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但莫崇明分明看到了这一变化。
白汀分明对他们隐瞒了什么。
他为什么会来繁青会?他要长生果的目的是什么?这些问题都还没有答案。
莫崇明张口欲问,却被隔壁房间传来的嘈杂声音给阻止了,不仅如此,响声带来的震动让他面前的桌子都抖了一抖。
周围几人也感觉到不对,警觉地抬起头来。
那声音不仅没有消弱,反而一阵比一阵响亮。
意识到情况不对,北堂献率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盛晚萤、莫崇明、南卿月和白汀紧接着离开座位跟了上去。
五人刚出门就看见有一个男人从隔壁房间里跑了出来,看身上穿着应该是薛府的侍从,他表情慌乱,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
他们没有贸然闯进隔壁,而是将那个侍从拦了下来,打算先从他口中了解大致情况。
那名惊慌的侍从原本是和他的同伴一起去给克热呢上菜的,但聚集在隔壁房间中的参会者中有人不领会薛府的好意,掀翻了他们手中的案板,反而怒声质问自己何时才能从薛府离开,而他的同伴无法忍受被这样无礼对待,出言反击,结果被打倒地。
房间里的其他人看不过去想要阻止,然而事态不但没有平息反而越演越烈,两伙人一言不合就打了起来。
刚才传到盛晚萤他们那边的巨大动静,就是隔壁那些人发出来的。
简单说明情况后,侍从匆匆离开,打算将发生的事情告诉薛府护卫让他们来制止这场斗殴,盛晚萤五人则准备过去看看情况。
相比刚才,隔壁传出的响声已经轻了不少,但他们还是不敢轻举妄动,只是站在门口,通过刚才侍从留下的门缝窥探里面的情况。
地上满是破碎的瓷片,完好的碗碟都被摔了个稀巴烂,盛在里面的饭菜也都变得面目全非,带着汁水弄脏了铺在地上的毛毯;宽大的圆桌被人掀翻在地,椅子也七零八落地歪倒在一旁,虽然布局相同,但这里与盛婉莹他们的房间之间简直有天壤之别。
虽然房间被弄得一团糟,但是这场争斗好像已经分出了结果,房间里站着两拨人,一拨人已经失去了战斗能力,像斗败了的公鸡,颓然地靠着墙倒在了地上了,与他们对立的另外两人则站在一旁,完好无损。
其中一人盛婉莹他们曾经见过,就是当初在擂台上随意伤人的庞修,而与庞修站在一起的男人他们并没有不认识,但视线却不自主地停留在了他身上,因为那人看起来特别古怪,大夏天身穿皮草,浑身散发出刻意的豪迈,但相貌却十分小气,贼眉鼠眼用来形容最为恰当。
男人穿着与长相之间的巨大反差,让人见了一眼就难忘。
倒下的那伙人里还有个体型庞大的胖男人不太服气,他挣扎地从地上站起来,冲着那个长得像长毛鼠似的男人吼道:
“你们竟然敢打老子!”
鼠男大步走上前,扬手给了胖男人一个响亮的耳光,嚣张地笑了起来:“打你怎么了,谁让你要多管闲事?我教训薛府的下人同你有什么关系?你自己非要凑上来,不打你打谁?”
胖男人挨了打,又受了侮辱,脸色变得同身上的瘀伤那般青紫。
“你不就是仗着自己背后有人撑腰才能这么得意吗?”胖子撇了一眼旁边的庞修,又飞快地将眼神移回到了鼠男身上,“你不会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吧?谁不知道你赖小平就是个偷鸡摸狗的腌臜小人!”
两人离得极近,胖男人梗着脖子大吼大叫,唾沫横飞,鼠男受了侮辱,又被口水吐了一脸,心中怒火狂窜,扬手就要再给胖男人一耳光。
就在鼠男的手快要擦到胖男人的脸时,庞修上前抓住了鼠男的手,他慢慢收拢五指,将力量都聚集在手上,直到掌心里的手停止挣扎。
庞修警告地看了鼠男一眼:“别得寸进尺。”
鼠男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庞修才松开了他的手。
鼠男似乎对庞修很是忌惮,恢复自由后并没有再对胖男人施加暴力,只是悻悻地瞪了胖男人一眼,而后就走远了。
这场冲突到这里就算结束了。
只是小打小闹,又没有人受伤,北堂献几人便打消了插手的意图,纷纷转身回房,决定让薛府的人来收拾隔壁的残局。
莫崇明抬步准备离开,却发现待在他身后的盛晚萤不见了。
莫崇明转头去寻,却看见原本畏缩在最后的盛晚萤不知何时走到了门前,正巴着门框,探头探脑地往里瞧,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吸引住了她的目光。
奇怪,刚才这丫头不是还被打斗声吓得不敢往前站,怎么现在胆子突然变大了?
莫崇明上前轻拍了下盛晚萤的肩膀:“怎么还不走?小心被里面的人发现。”
“这就来。”盛晚萤最后看了房内,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踮脚跟在莫崇明后面离开了。
盛晚萤之所以会对隔壁房间如此上心,是因为她发现她要找的嫌犯就在里面。
那个叫做赖小平的男人。
原书里,南卿月和北堂献找出的窃贼就是赖小平,这个偷走长生果和大还丹的人只在最后被揭穿恶行的时候出现过,在这段的剧情里,关于此人的信息也仅限于姓名,所以盛晚萤一直都没能找到此人。
就在盛晚萤苦恼该如何在几十个人中找到赖小平时,赖小平竟然自己现身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虽然现在还不太清楚赖小平是不是一个武功高强、心狠手辣的人,但他刚才在席间的所作所为完全符合莫崇明的猜想。
莫崇明曾说,不需要他们刻意去找,窃贼就会自己出来,这个出来当然不是指他会出来认罪或者主动扑入众人的捕捉网中,指的是他会有所行动想办法尽快离开薛府。
刚才赖小平在席间闹事就是最好的证明。
对于留在这里的参会者,薛家可以说是以礼相待、恭敬有加,虽然本质是一种软禁,但怀柔方针总是很令人受用的,能免费吃上好酒好菜、住上宽敞精致的宅院,就算没有人愿意拘于这方小小空间,也不会立刻就想着要离开。
赖小平先是表明不满、后是挑衅侍从,盛晚萤怎么想都觉得他动机可疑。
而此番不成,赖小平一定会再找机会生事,若是他把事情闹大,引起了其他人的不满,薛府将面对巨大的压力。
到时候想要再调查就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