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晚萤的话戳中了虞梦瑶的心。
那个少女不怀春,再成熟持重,对于自己的婚事或多或少都会抱有一定的憧憬,就算不能与自己找到的心上人成为恩爱夫妻,也希望能够与长辈定下的夫婿举案齐眉。
她是父母手里的掌上明珠,从小在宠爱中长大,眼光比常人要高出许多,陈广荣这样的纨绔子弟完全不符合她的择婿标准,别说嫁给他,就连与他交往她都不乐意。
她可是鬼藤谷谷主的女儿,怎么会看上这样糟糕的人。
但是,这世间很多事情是不能遂人意的。
虞梦瑶和盛晚萤交情尚浅,有什么心里话也论不到同她说,但她少有的较真性子,让虞梦瑶不自觉地想要诉说点什么。
虞梦瑶垂下头,终于放下了一直勉强提着的唇角。
察觉到了虞梦瑶这一微小变化,盛晚萤竖耳准备倾听答案,但虞梦瑶并没有直接回答,转而提起了别的事情。
虞梦瑶将手放在膝上,轻轻抚上嫁衣上的绣样。
“不是我夸耀,我绣花的功夫不比那些绣娘差,等这朵牡丹绣完了,我穿着这身嫁衣出去,一定没人能瞧出上面的花是后加上的。”
虞梦瑶所说和盛晚萤所问风马牛不相及,甚至还绕回了她刚才的话题,但盛晚萤有感觉,自己想要的答案就隐藏在她说的这些话里。
盛晚萤静坐在凳上,静静听着虞梦瑶说的话。
虞梦瑶继续说:“你一定没想到,我这种性子会有一手厉害的女红吧。”
虞梦瑶语气俏皮,似乎又回到了她原来的样子,惹得盛晚萤不禁弯起了嘴角,笑着点点头。
盛晚萤配合的举动也让虞梦瑶情不自禁露出微笑,但她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别家小姐的女红都是请专门的师傅上门来教,只有我不同,我的女红是我娘亲手把手教出来的。我一向爱玩,这种需要沉下心来的东西根本不会,上手好长时间,绣出来的图样歪歪扭扭根本看不出原型,后来是我娘每天陪着我对着苑里的各种花草照样描摹,一点一点练出来的。”虞梦瑶的脸上满是怀念。
“当时我觉得绣花可无聊了,对拘着我的娘亲总是发脾气,仗着她的好脾气和对我的爱,说了不少过分的话。现在想想,真是后悔。”
虞梦瑶话里话外都是对她娘亲的怀念。
盛晚萤想起昨日她在路上偶遇虞夫人的场景。
瞧见虞夫人的第一眼,她便从虞夫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别样的美,听了虞梦瑶的回忆,她明白这种别样美的来源,那是极尽温柔经过岁月沉淀后的结果。
可惜,那样温柔的人偏偏不太好命。
想到虞夫人坐在轮椅上呆滞无神的样子,盛晚萤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她一个陌生人尚且如此,虞梦瑶作为虞夫人的血亲,和她相处十余年,看见母亲变成如今这样半死不活的样子,心中该多痛啊。
这样想着,盛晚萤不自觉抬头去看虞梦瑶的表情。
虞梦瑶垂下的头不知何时抬了起来,她转头望向远处,盛晚萤顺着她的视线,向窗外看去。
主宅四周种有不少草树,如今到了初秋,叶片褪去青翠向黄色转变,虽然还没有枯萎,但从泛起褶皱的边缘已能看出生命逝去的趋势。
盛晚萤将视线移到虞梦瑶脸上,悚然发现,虞梦瑶比窗外那片秋景更加枯槁,脸色沉重得像是一个等待死亡的病患。
虞梦瑶怅然道:“我真希望能回到以前。”
这句话听起来轻飘飘,却给盛晚萤的心上重重一击。
她大概知道了虞梦瑶没有反抗的原因——虞夫人。
盛晚萤还想再问,虞梦瑶却不愿再说下去了。
虞梦瑶将嫁衣放到一旁,站起身来:“说了那么多,我有些累了,可否让我一个人休息一会儿。”
虞梦瑶话里的送客之意,盛晚萤还是明白的,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还是决定后退一步。
“好,那我就先走了,你好好休息。”盛晚萤起身离开。
走到门前,盛晚萤突然停下脚步。
她终究还是没忍住,嘱咐了一句:“虞小姐,你如果心里不好受,可以和身边的朋友聊聊,把朋友推开,对你对她都是一种折磨。”
虞梦瑶怔住,然后笑着说:“我很好,不过还是谢谢盛姑娘你的关心。”
伪装只卸下片刻,又重新披到虞梦瑶身上。
盛晚萤暗自叹了口气,迈着沉重的步子,离开了主宅,回到客房休息。
她躺下没多久,莫崇明就来找了过来。
一进门,莫崇明就看出盛晚萤表情不对。
“怎么了?看起来无精打采的。”
“我和虞梦瑶聊了一会儿。”
然后,盛晚萤将刚才与虞梦瑶的谈话告诉莫崇明。
听完之后,莫崇明沉吟半晌,开口说:“我也不看好这桩婚事,虽说虞梦瑶不是心甘情愿,但这毕竟是她自己选的,我们再忧心也无济于事。”
在莫崇明的开导下,盛晚萤心情好了不少,她笑道:“有你在真好,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没那么快走出来。”
莫崇明无奈一笑。
在盛晚萤眼中,仿佛他做什么都是好的,他刚才那些话是含有开导的成分,但更多是基于事实说明,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展露了他冷心冷情的一面。
像他这样的人很多,但像盛晚萤这样的人却很少。
莫崇明感慨了一句:“你就是太为别人着想,所以情绪容易被外物影响,比起别人,你应该多为你自己想想。”
“这我恐怕做不到,我天生就是这样的性子,怎么变都变不了的。”
莫崇明不无忧虑,皱起眉头:“你这个性子太容易吃亏了。”
盛晚萤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
“那有什么关系,有你陪在我身边,我就算吃了亏,你也会帮我挣回来的嘛。”
说完,盛晚萤伸手抚平莫崇明皱起的眉头,然后用两根大拇指把他的嘴角往上推。
“别总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笑一笑,你笑起来很好看。”
为了莫崇明笑一笑,盛晚萤主动做起了示范,眼睛眯成弯月,樱桃色的嘴唇扬起好看的弧度,直叫人看了心情飘荡。
莫崇明看着盛晚萤天真烂漫的模样,心下一松。
他只想着盛晚萤会因为她的善良受害,却忘记了正是盛晚萤的善良吸引和温暖了他,让她扔掉这一点,事情反而会变成他最不想看到的样子。
太阳就该悬在天上熠熠发光,如果有人妄想射落太阳,那就让他这个守护者为其去除任何敌犯。
“笑一笑,笑一笑嘛。”盛晚萤还在纠缠。
莫崇明终是忍俊不禁,轻笑出声。
莫崇明本就长得好看,笑起来的样子自然愈加好看,如同青翠竹子上的淡白色花朵,让人不自觉将目光放在上面。
盛晚萤发自内心感叹了一句:“莫崇明,你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好看。”
突如其来的夸赞和笔直的目光让莫崇明红了脸。
莫崇明心中窃喜,但又羞于启齿,尴尬地咳了一声:“别说了。”
盛晚萤没有见好就收,指着他不自觉上扬的嘴角:“你心里明明很高兴,为什么让我别说。”
被戳破心思,莫崇明也不生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别扭地答道:“可能是因为我没怎么被夸过,所以不太习惯吧。”
盛晚萤不太相信。
莫崇明作为百毒宗宗主,地位崇高,百毒宗的子弟难得不是上赶着夸他?
哦,她明白了,那些人不是夸,是在拍马屁。
可除了他们,就没人再夸过莫崇明了吗?
好像是没有,莫崇明身边几乎没有朋友,双亲又俱亡,别说普通的夸赞了,就连能尝到温情的日子也屈指可数,也不怪他面对别人的赞扬会产生抗拒。
想到这里,盛晚萤又多心疼了莫崇明一点。
盛晚萤向莫崇明靠近,语带柔情:“不习惯不要紧,我以后多夸夸你,你迟早会习惯的。到时候等你习惯了,可要记得若是高兴,就说句谢谢,或者意思着夸我几句。”
感情这种东西,需要彼此肯定才能升温的呀。
莫崇明不太懂,但还是点点头:“我记下了。”
然后,盛晚萤问起了莫崇明的来意。
“对了,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盛晚萤问。
锣声未响,现在还没到放饭的时候,莫崇明应当不是来找她去用饭的,可除此之外,还会有什么事呢?
盛晚萤想起在主宅分别时莫崇明对她说的话。
盛晚萤追问:“是虞谷主回来了?”
莫崇明点头:“没错,我看到虞谷主在藤萝苑里现身之后就过来找你了。”
虽说距离莫崇明毒发的极限时间还有一段时日,但能够越早见到神医白羽,治愈他体内的毒就会多一分希望。
“那我们现在过去找他。”
“嗯。”
事不宜迟,盛晚萤和莫崇明决定立刻就去找虞谷主问出神医白羽的所在。
这是今天盛晚萤和莫崇明第二次来到书房,和上次不同,书房的门是开着的。
通过敞开的间隙望里看,可以看到虞致远仰头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无力地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在眉心上画圈,似乎因为出了一趟门感到十分疲累。
莫崇明在门上敲了敲:“虞谷主,我们可以进来吗?”
虞致远抬头:“哦,是你们啊,快进来吧。”
得到主人同意后,莫崇明和盛晚萤二人方敢踏入书房,而虞致远则从座椅上起来,走到茶几前面准备给他们俩沏茶。
莫崇明快步上前,按下了被虞致远拿起的茶壶:“虞谷主不必麻烦了,我们只是有个问题想问您,问完我们就走。”
虞谷主点点头:“你们想问什么啊?”
或许因为疲惫,虞致远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恍惚,说话时没有看向莫盛两人间任何一人。
莫崇明说:“我们想知道神医白羽在哪里闭关修炼。”
虞致远倏地抬起头:“怎么想起问这个?”
盛晚萤开口解释道:“我们想了想,还是觉得得早点请神医白羽诊治才是,问他闭关修炼的场所,也是想尽早拜见他。”
“之前我不是说过他很快就会出关,你们这么着急做什么?”虞致远皱眉,面上露出几分不快。
见虞致远心情不好,莫崇明和盛晚萤一时不敢再贸然说话。
沉默使虞致远意识到他的态度出现了问题,片刻后,主动开口化解尴尬
虞致远:“告诉你们也无妨,白先生就在后山闭关修炼,你们想见他可以,但别怪我没提醒,白先生他最讨厌生人打扰,要是你们引起他不快,到时候就是我亲自劝说,他也不会出手帮你们。”
盛晚萤和莫崇明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立即去后山见正在闭关的白羽可以节省时间,但会有被白羽拒之门外的风险,而继续等下去,万一还没等到他出关莫崇明就毒发了……
这两种情况都很糟糕。
在两人犹疑之际,虞致远提出一个折中的方案:“这样吧,我替你们去请白先生,我和他认识已久,他多少会买我的面子,不过不是现在,而得要等三天后小女出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