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浪沙帮的头头伸出手指,在莫崇明肩上戳了戳。
能做出如此轻佻的语气和动作,说明他根本不相信眼前的人便是百毒宗宗主。
这时,莫崇明只要回答不是,再随口编出个来历,这场风波便能如水上泛起的涟漪般转瞬消失。
但莫崇明不是怕事的人,准确的说,他根本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他初时化名为温崇明出现,是因为不想承担身份暴露后的麻烦;之后继续以温崇明的身份在江湖上游荡,是因为不想和南卿月与北堂献断交。
以真实身份示人,其实不是件令莫崇明担忧的事。
比起这个,更让他不爽的是眼前男人的态度。
他可是天下第一毒宗百毒宗的宗主,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的无名小卒竟然冒犯于他。
莫崇明轻启薄唇,缓缓吐出一句话:“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莫崇明不说话时便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感觉,现在开口说话,一股冷冽之气扑面而来。
而他那似是而非的回答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高处。
话一出口,浪沙帮的头头便意识到不对,收敛起那股二流子的做派,不确定地看了莫崇明一眼,然后连连后退几步,直到回到浪沙帮弟子所在的地方才停下。
原本包围过来的许多人也心生怯意,但他们只后退了一点,出于对莫崇明寻机逃跑的忧虑。
人声如沸,众人交头接耳,议论声如泡泡般不断升起。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到底是还是不是啊?”
有人说:“或许不是?”
也有人说:“我看他就是莫崇明,不然为什么不直接否认呢?”
渐渐地,后一种声音占据了上风。
人们对莫崇明的敌意越来越多,回春堂的弟子只是用警惕的眼神盯着莫崇明看,不过其他门派来的弟子就没有那么友善了,他们悄悄拿出武器,只要莫崇明有所动作就会发起进攻。
明明天空被屋顶挡得严严实实,但却给人一种要变天的感觉。
厅堂中的融洽气氛如今已经绷成了一道线,处于随时会崩断的状态。
便在这时,谢银天出现了,他站在莫崇明身前,替他承受了许多视线。
“这个年轻人也是帮助我们回春堂的恩人,不是坏人。”谢银天说。
各大门派的人可能不清楚,但回春堂弟子是与莫崇明并肩战斗过的,听了谢银天的话后陆陆续续为莫崇明说话。
“是啊,温公子他帮我们守住了回春堂,怎么会是作恶多端的毒修吗?”
“就是,一定是有人刻意构陷。”
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站在莫崇明这边。
有人发出质疑:“如果他不是,直接否认就好了,刚才干嘛要说那样模棱两可的话。”
谢银天托腮想了一会儿,道:“年轻人嘛,总是带些无谓的傲气,突然面对这样莫名的指控,谁都会生气的。”
想到刚才浪沙帮头头随意的举止,人们似乎有些理解了。
被那种方式问话,要是他们也不想好好回答。
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不少人都接受了谢银天的解释。
察觉到人们的变化,一直在旁观的盛晚萤总算能呼出一口气来。
说起来,莫崇明没有立即被揭穿,还要归功于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习惯。
除了有人主动找上门来,莫崇明才会出手,不然他是连百毒宗的宗门也不会出的。
多亏之前他极少在众人面前露面,很少有人知道他的长相,所以现在这关才能勉强过关。
不过也有些人的心十分不容易放下来。
从别的门派来的一个人开口道:“喂喂,你们不会打算就这么算了吧,刚才可是有人明确指认他是莫崇明啊。”虽然那个人现在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他转身对旁边一人说:“你之前跟我说过,你们门派的左护法曾经被百毒宗宗主打伤过,是吧?”
旁边人点头。
“你写信问他要百毒宗宗主的画像来,”吩咐完,那人发出精光,盯着莫崇明不放,“直到有回信来之前,你不能离开这里。”
“随你。”
莫崇明冷冷得瞥了那人一眼后转身离去。
盛晚萤想要跟他一起走,却被莫崇明递过来的眼神制止住了。
他身份暴露已成了时间问题,等各大门派的人拿到画像,确认他是百毒宗宗主后一定不会放过他。
届时为了离开回春堂,他势必要突破各大门派的阻挠,他一人能勉强应付,但如果要带上盛晚萤就会比较困难,到时候能不能出去都很难说。
所以现在盛晚萤最好不要在众人面前和他扯上关系,到时候要离开便能容易许多。
盛晚萤品味出莫崇明眼神中蕴含的意思,停下脚步没有再追上来,而是留在厅堂里,莫崇明则在离开后回到了他的房间。
莫崇明的担心没有错,在他离开之后,部分人跟上去守在他房间周围,暗中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如果盛晚萤和他一同离开必定也会被列为重点监控对象。
然而,留下厅堂和众人一起也不见得就没事了,才一会儿功夫里面就又热闹起来。
“王大师伯,谢二师伯,你们快来看啊!”
出声呼唤的是几个回春堂弟子,他们原本在外面打扫战场,按常理应该没那么快完事,而他们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他们有一个重大发现。
他们绑了几个还能动的蒙面人想要拷问出其来历,却发现其中竟然有熟面孔。
在扯掉黑色面巾后,罗氏兄妹的面容出现在回春堂弟子眼前。
罗氏兄妹在掩护师弟妹后失踪,回春堂众人皆以为这两人都已没命,压根没想到他们会再次出现,还是以蒙面人的身份。
事出寻常必有蹊跷,几名弟子赶忙将此事汇报给谢银天和王金鹏。
“竟有这回事!”
惊闻此事,谢银天和王金鹏赶忙离开厅堂察看,见他俩匆忙离去,各大门派的人也意识到不对,起身跟了上去。
厅堂外的空地上,罗氏兄妹已经被带来过来。
回春堂弟子见到罗氏兄妹十分激动,嘴里喊着“大罗师兄”“小罗师姐”涌了上去,但无论他们说什么,罗氏兄妹都没有反应,比木头人只还像木头。
王金鹏和谢银天上前察看情况,一人握住他们的手腕,一人观察他们的面容。
半晌后,王金鹏紧绷着仰起头,迟疑道:“师弟,他们是不是已经……?”
谢银天神情凝重,续上了王金鹏方才没能说出的话:“你没想错,他们已经死了,我刚才看过,他们的瞳孔已经散开不可能再回去了。”
瞳孔扩散是人死亡的标志,加上王金鹏没有感受到有血脉跳动,罗氏兄妹确实是死亡无疑。
回春堂弟子不愿相信这一事实:
“师伯,你们是不是弄错了,罗师兄和罗师姐还能走能动,怎么就死了呢?”
如果说罗氏兄妹的死亡带给回春堂弟子是沉痛和不可置信,那它带给其余人的便是惊惧。
一人颤巍巍地指着罗氏兄妹:“你们听到没,他们两个人已经死了,可死人怎么还能动呢?”
“是不是种蛊了?”
之前在厅堂里发生的那场风波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莫崇明身上。
随着有人出声,这种猜想便如瘟疫似的向人群中传播,不一会儿,几乎所有人都认为罗氏兄妹是被毒修种了蛊毒才会连死后都会受人控制。
“连死人都不放过,这种事只有毒宗那帮修炼歪门邪道的人才能干得出来。”
“依我看,就是百毒宗宗主莫崇明做的。”
听到各大门派话中对莫崇明的恶意揣测,盛晚萤气得要死。
这才露出冰山一角,怎么就能断定此事是莫崇明所为,不好好调查却在这里凭他们自己的偏见胡乱臆测,真是太过分了。
盛晚萤听在耳里气在心里,就算她捂住耳朵,心中的怒气还是腾腾燃烧。
要是平常她绝对不会那么生气,可他们诽谤的可是莫崇明,她绝不允许有人说莫崇明的坏话。
盛晚萤忍不住了,决定要和那些人好好理论。
就在盛晚萤气势汹汹要冲上去时,突然有一双手从后面伸出捂住了她的嘴巴,不仅如此,那人还拽住胳膊,将盛晚萤带离出了人群。
直到远离人群,那双手的主人才将盛晚萤松开。
察觉到身上的束缚放松,盛晚萤立刻回身拉开距离,就在她想要反抗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将她带走的人是谢银天。
盛晚萤心中一惊,有些不解,问道:“银雨先生,你为什么会……”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要把她带离人群?
谢银天回头张望,确认附近没有人经过后,对盛晚萤说:“现在情况不妙,你快去找莫崇明和他一起离开这里。”
方才听到有人说出蛊毒二字,谢银天就意识到不对,果然不过多时风向就发生了转变,人们都将回春堂遭遇的厄难怪到了莫崇明头上,还说要来找他问罪。
莫崇明可是故人之子,谢银天当然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出事,所以他趁乱溜了出来,顺带阻止了盛晚萤即将做出的冲动之举。
在众人的怀疑中,谢银天此举无疑是雪中送炭,想到他如此为莫崇明考虑,盛晚萤十分感动。
但此时不是感动的时候,各大门派和回春堂的人集结起来正往这边赶,可以听到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响亮。
谢银天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已隐隐能看见人形,他回头忙道:“你快去找他,我帮你们拖住他们。”
盛晚萤认真点头:“好。”
两人分头行动,谢银天向那伙要找莫崇明兴师问罪走去,而盛晚萤则抬步奔往莫崇明所在的房间。
盛晚萤着急想把莫崇明带走,殊不知已经有人先她一步到达了那里。
雪白的裙边擦过青草飘扬离地,悠悠荡到莫崇明房前,房前不复从前的清静,围满了人,被人构成的包围圈紧紧框住。
不是监牢却胜似监牢。
房前充当守卫的弟子见到南卿月,向她打招呼:“南师姐,你怎么来这儿了?”
一向对同门友爱的南卿月一反常态地低着头没有答话,还是跟在她身后的北堂献替她应答,才没使沉默蔓延开来。
北堂献指着门:“我们来是要见里面的人。”
“当然可以了。”回春堂弟子答道。
他们过来监视只是为了防止莫崇明离开,只要他不走,他们是不会限制他的行为,更不会限制他人的行为。
得知南卿月和北堂献要见莫崇明,他们还体贴地走远了,给几人留下了可以任意交谈的空间。
弟子走后,南卿月和北堂献打算去见莫崇明,北堂献在进去之前还准备叩门,但南卿月却直接推门而入。
北堂献看着走在前面的南卿月,忧愁地叹了一口气。
南卿月径直步行到莫崇明面前,甩出一句话:“你是百毒宗宗主莫崇明吗?”
莫崇明转过头,难得显露出无所适从的表情。
刚才被指认、在厅堂被众人注视,莫崇明都没有表现出丝毫惊慌失措, 因为那些人都是他不在意的人。
可南卿月和北堂献不同,虽然最初接近他们并不是真心结交,但和他们一起生死患难,没有真心也生出真心来了。
南卿月和北堂献是他的朋友,面对朋友,他无法口不对心。
莫崇明选择了沉默。
但南卿月打定注意要让莫崇明开口。
她拿出一幅画卷展开,画卷上绘有一个男人的半身像,画中的男人和莫崇明有着相同的样貌。
画卷是南卿月刚收到的,来自那位曾经和莫崇明交过手的某门派护法。
看到画像中的自己,莫崇明便明白他的真实身份已经暴露,而南卿月不是来问他要答案的,而是要他亲口承认。
莫崇明点点头:“是。”
说出这个字后,他的心情轻松了不少,像是在法庭上的犯人听到宣判后,又像是悬在头上的铡刀终于落下来,不管怎样,比陷在沉默中回避的感觉要好得多。
北堂献一直和南卿月在一起,也看到了画像上的内容,听到莫崇明承认后并不很惊讶。
但南卿月则不同,明明也早就知道莫崇明便是百毒宗宗主的事实,但亲耳听见后,反应大得出奇。
南卿月猛地抬头,一把抓住莫崇明的衣领,全然丧失平时柔声细语的样子。
“你为什么要对回春堂下如此毒手!我的那些师兄弟怎么惹到你了,你连他们入土为安都不许!还把他们变成不人不鬼的活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