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他警惕的样子不同,那个男人看起来完全没有遇见生人的拘束,他转头在房内张望片刻,拖来一张矮椅,正对椅背在床边坐了下来。
男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上下扫视了他一遍后,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老实答道:“莫崇明。”
说出自己的名字后,他立刻后悔了。
自己怎么不知不觉中随着眼前这个陌生男人的步调来了。
他不服输地仰起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男人趴在椅背上,眼皮半耷拉着,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我没有义务要回答你的问题吧。”男人硬邦邦地将问话顶了回去,然后小声嘟囔了一句,“莫石那个家伙也真是的,竟然没和他儿子提过我。”
后半句轻如蚊吟,是而他只听到男人说的前半句话。
没经过主人的允许就擅自闯进来,还拒绝回答别人的提问,真是个无礼的人!
莫崇明的脸色冷了下来,伸手指向门口:“这里不欢迎你,还请你马上离开。”
男人摆了摆手:“别那么严肃嘛,喏,这个给你。”
说着将手里的风车送到了他面前。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扭过头,无声地表示了拒绝。
不过那个男人似乎是个直顾自己心意行事的主儿,他不收,男人便强行将那个风车塞到了他的手上。
塞到他手上后,男人又跨坐回矮椅上:“听说小孩子都喜欢玩这个。”
小孩子都喜欢玩……
男人显然早就成年,也就是说,这个东西是男人特意买来给他的。
可是他和男人素不相识,他为什么要送东西给他?
他看着手里不停旋转的彩色物件,疑惑渐渐被旋转生成的微风吹散,专注地盯着它看。
他问:“这个是什么?”
“你没见过吗?也是,那家伙对你期望颇高,应该不会给你买这些小玩意儿让你玩物丧志。”男人说,“这是风车,只要有风就会转动。”
“风车嘛,还挺有趣的。”
风停下后,风车转动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他伸出手指去拨动,风车才又像花一样转起来。
来到百毒宗那么久,还是第一次有人送东西给他,就连他父亲都没有表示过。
在百毒宗的日子是那么灰暗,手上的风车是这片灰暗中唯一的彩色。
虽然不清楚男人为什么要送他风车,但他心里还是十分感激的。
他将风车握在手上,笑着对男人说:“谢谢你。”
尽管没有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绽放出的笑容仍是灿烂无比,是个人见了都会心情变好。
但那个男人却是个例外。
看到他的笑容,不但没有跟着笑起来,还露出了无比嫌弃的表情:
“道谢我接受,但是你这个人也太没有防备心了吧,你我可是第一次见面,而且你还不清楚我的身份,你竟然因为我给你了一只风车就放心让我待在房间里。”
“你把风车当做礼物送我,应该不是坏人吧。”
男人复杂地瞧了他一眼,然后转头移开视线,伸手挠了挠后脑勺,似乎有些烦躁。
男人有小声嘟囔的习惯,以几不可查的声音说道:“这种轻信人的性子和总是笑的样子和那个女人真像。”
他没听清,便问:“你刚才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男人转而说起,“对了,小鬼,你的梦想是什么啊?”
小鬼这个词让他皱起眉头,不过念在男人送他风车的份上,他没有和男人计较。
“梦想?”
男人解释道:“就是你以后想做什么或者成为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答道:“我以后想成为一名出色的医者。”
“出色的医者?”男人皱眉,“不是毒修强者吗?”
他说:“我跟随父亲修炼毒攻那么久,除了伤害别人,什么东西都没学到。还不如回去继续和我娘亲生活,娘亲和父亲不同,她会教我医术,而医术可以用来救人。”
他回答得认真,说得也都是真心话
虽然对一个陌生人说这些话有点奇怪,但他在这里实在太过寂寞和迷茫,所以想要通过诉说来获得肯定。
然而,男人对他的回答极不满意。
“治病救人,你想得还真是美啊。江湖险恶,如果没有高超的功夫傍身,你连自己都护不住,还怎么救别人。物尽天择,适者生存,花费时间和精力去救那些或残或伤的弱者,只有蠢人才会这么做。”
没想到男人会说出这番冷酷的话,他一时愣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干巴巴地回了一句:“你怎么能这么说。”
男人扶着矮椅站了起来,怒视过来:“你怎么能这么说。你父亲将所有的期望都放在了你身上,放弃了能更进一步的机会,把珍贵的血雾花用来给你增强功力,他将心血倾注在你身上,就是希望你可以成为毒修强者,接替他把百毒宗发扬广大,可你竟然说你的梦想是成为医者,简直是开玩笑。”
他当然知道父亲对他抱有厚望,不然他也不会甘愿忍受痛苦在百毒宗待到现在,可是……
“可是那是他的想法,不是我的。”他说。
这些日子就像一块巨石压在他身上,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说到底,他之所以会感到辛苦,是因为现在他走得这条路不是他自己选的。
他本以为说出真实想法会让男人多理解他一点儿,但反而招来了男人更炽热的怒火。
男人扶着椅背和他争辩气起来,听了他的话,气得捏碎了椅背一角。
木屑同他的声音一同飘散在空气中,而后者和前者相比明显有力得多。
男人怒喝道:“既然你不想干,为什么不早说,生出悔心后再去责怪别人,太不像话了。”
喷泄出怒气,男人的情绪似乎平复了一点,不过对于他的不满仍旧很多。
男人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缓缓吐出嘲讽的话语:“你和你母亲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都是不知感恩、没有良心的贱坯子。”
他能容忍男人对他发火,但不能容忍男人辱骂他的母亲。
“不准你这么说我娘亲!”
他向男人冲去,十指握拳想要往男人脸上挥,但是男人很轻易就避开了,不仅避开他的攻击,还顺势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扔回了床上。
“想打倒我,再练上几年吧,不自量力的小鬼。”
男人冷哼一声后离开。
他起身坐起来,感到背后有钝痛传来,转过身,发现原来那股钝痛产生是因为他摔到床上时压在了男人送他的风车上。
那个风车被压得破破烂烂,即使大风刮来也转不起来。
而现在摆在他眼前的风车是崭新的、立体的。
莫崇明从往日的回忆中回到现实。
盛晚萤伸手在他脸前挥了挥,见莫崇明眼珠转动,有了反应,松了一口气。
“你刚想什么呢想那么出神,我问了你好几遍你都没回应,我还以为你魂飞天外了呢。”盛晚萤说。
莫崇明抱歉一笑:“你刚问我什么?”
盛晚萤一侧嘴角往旁边撇:“我问,在你小时候送你风车的那个人是谁?”
莫崇明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欸?”盛晚萤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那你总知道他长什么样吧。”
莫崇明答:“知道。”
虽然那个男人的脸在他的脑海中沉得有些久,但他还记得。
莫崇明尝试照着男人印象中的模样向盛晚萤描述,但描述到一半,他突然止住了话头。
注意到声音中断,盛晚萤疑惑抬头:“你怎么不说话了?”
莫崇明犹疑不定,过了一会儿后才吞吞吐吐说:“那个送我风车的男人,和我父亲长得有些像。”
和莫崇明的父亲长得像,而莫崇明的父亲是莫石。
这样一联想,盛晚萤很容易就想到了一个人——莫平。
莫平是莫石的弟弟,也就是莫崇明的叔叔,可看莫崇明费劲回忆的样子,他似乎并不清楚莫平的存在,只是与他有一面之缘。
盛晚萤不好明说,只好提示说:“他和你父亲会不会有什么关系?比如,他们俩是有血缘关系的兄弟,所以才会长得像。”
“兄弟?”莫崇明一愣。
说起来,他对于他父亲的了解还真是少得可怜,除了姓名还有百毒宗宗主这个身份,其余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道他们莫家还有没有别的亲眷。
莫崇明自嘲一笑:“可能吧。”
一看莫崇明的表情,盛晚萤便知道刚才的话题触及到了他心里的创伤,她想要说些什么来安慰他,却想不出来。
周围是喧嚣的人群,人们边走边说,满是欢声笑语,只有莫崇明身边的空气是冷的,沾染了他散发出来的寂寥气息。
正当盛晚萤为如何劝解莫崇明发愁时,一个人影突然向他们冲来。
“啊!好痛!”稚嫩的声音在底下响起。
不知从哪里跑出来一个小男孩,撞到了莫崇明身上,因为没有站稳,一屁股摔倒在地上。
他正一边揉屁股一边喊痛。
莫崇明和盛晚萤将小男孩从地上扶起来。
盛晚萤问:“小弟弟,你没事吧?”
小男孩忍痛摇头:“我没事。”
虽然小男孩已经很有男子汉的样子,但他年纪还小,只有七八岁,这个年纪的孩子出门,没有家长在身边说不太过。
盛晚萤张望了一会儿,没看到小男孩后面有什么人跟来,便问:“小弟弟,你是一个人出来的吗?”
“不是,我和爹爹和娘亲一起出来的。”
盛晚萤又问:“那你的爹爹和娘亲呢?”
小男孩低下头:“不知道,走着走着他们就不见了。”
看来是他们一家三口被人流冲散了。
盛晚萤一脸了然。
盛晚萤摸了摸小男孩的脑袋:“别担心,我们会在这里陪你,你的爹娘很快就找过来的。”
为了这个走失的小男孩,盛晚萤和莫崇明停下脚步,三人一起站在玩具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