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什么?还有没有规矩?”黑衣人从屋子里走出来。
白汀急忙收敛神色,急躁的声音也沉了下来,不过仔细去听还是能从他的话里感觉出焦急:“回禀师父,师姐遇难重伤,还请师父您出手相助。”
黑衣人抬了下手:“把她带进来。”
白汀连忙应下,跟在黑衣人后面,抱着雪洲往屋里走去。
将雪洲放在床上后,黑衣人捏住雪洲的下巴,往她嘴里投入一颗药丸,只见雪洲喉头一滚,吞下药丸后不久就醒了过来。
雪洲睁开眼睛,看到黑衣人的瞬间,眼眶突然湿润,低低唤了一声:“师父……”
“我刚给你喂了一颗固元丹,你暂时不会有事,”黑衣人说,“不过如果你的伤不赶紧处理,我也救不了你。”
固元丹是大补之物,在人生命垂危或重伤之际能起到续命吊精气的效果。
雪洲懂医,自然明白她现在的身体再拖下去就真不成了,她立马开口:“请师父保我!”
黑衣人点了点头:“我先看看你的情况。”
黑衣人坐到床边,伸手去撩雪洲的衣服,想查看她的具体情况,但并未成功,雪洲身上的衣料和她的皮肉粘在了一起,他还未用力,雪洲就发出凄厉的痛呼声,受到爆炸影响,她的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
但不取下上面的衣料根本无法处理伤处,黑衣人便拿了一把剪子来,将雪洲身上的衣服裁成十几个一小块,再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取下来,等做完这件事,黑衣人的汗滴从面具后滑落下来,在黑袍上留下深色的斑点。
白汀走到黑衣人旁边,拿着蒲扇给黑衣人扇起风来:“师父,要不您歇歇吧。”
黑衣人摇头:“不用。”
黑衣人并不是不想休息,而是不能休息,雪洲的伤若得不到及时处理,她就真撑不下去了。
除去衣料后,黑衣人发现雪洲的伤势比他所想的要严重得多,除了脸,她身上几乎没一块好肉,皮肉不是绽开就是黑焦,已经死了,死了皮肉就算用再好的药也没用。
要想救雪洲,只能破旧立新。
黑衣人夺去白汀手上的扇子扔在地上,给他下了个指令:“白汀,去将第二个柜子里面最底下的那个坛子拿过来。”
“是。”白汀领命走开。
不一会儿,白汀就按照黑衣人的指令将那口坛子拿了过来,在白汀去拿坛子的功夫里,黑衣人不知从哪里找出一把银镊。
黑衣人手握银镊,把手伸了进去,当他将手从坛口伸出来时,镊口中间多出了一只大蜈蚣,那蜈蚣不安分地扭来扭去,两排密集的足在月光下呈现出淡金色,不一会儿,接触到蜈蚣的镊头渐渐黯淡下来,由银变黑。
黑衣人嵌着蜈蚣举至雪洲眼前:“还记得它是什么吗?”
“金足蜈蚣,”雪洲断断续续地说着,“性情残暴,以鼠为食,足上分泌出的毒素使鼠毙命,然后用口器啃食尸体。”
“没错。”黑衣人略带赞许地点点头,“金足蜈蚣发射的毒素可放倒一只鼠,要知道鼠的体积可比它大了不知有多少倍,这对它来说是可是一个极佳猎物。”
“但你们知道为何金足蜈蚣不过三天就要再次狩猎吗?”黑衣人看向白汀,这个提问是投给白汀的。
白汀稍加思索后答道:“因为金足蜈蚣产生的毒素有加快尸肉腐蚀的作用,三天之后,老鼠的尸肉就无法再食用了。”
“你的反应虽然慢了点,但回答得不错。”黑衣人点评完又转向雪洲,“雪洲,我接下来的话你要听好,我打算用金足蜈蚣来治你身上的伤。”
雪洲微微颔首,等待黑衣人的下文。
黑衣人接着说:“你身上的那些伤已经没法复原,若强行医治,你挂着这些死肉在身上,迟早逃不过一死,所以我想将这些死肉都除掉,让你身上的伤处再长出新肉来。”
“按照传统医法,死肉应用刀剜去,可如果这样,你以后便会行动不便,对你的容貌也有损。我打算换一种疗法,让金足蜈蚣腐化啃食掉你的死肉,它的毒素对人来说不至于致命,且能刺激到血脉促进新的血肉生长,如此一来,你能恢复如初的可能将会大大增加。”
活命虽是雪洲现在追求的第一目的,但恢复如初也是她梦寐以求,谁愿意下半生作为一个残疾人存活在世上呢?
雪洲眼睛发光,当即想要开口让黑衣人用金足蜈蚣给她治疗,但黑衣人却伸出手,阻挡住她开口。
“你先别急着答应,还有件事情我还没跟你说。”黑衣人说。
“什么?”
黑衣人将留到最后的这件事情说开:“金足蜈蚣足上的毒与麻沸散相冲,也就是说,在整个治疗过程中,你不能使用麻药止痛。”
雪洲一愣。
她身上的皮肉虽已无法痊愈,但还连着血脉和骨头,没有麻药缓解疼痛,在金足蜈蚣将她受损的皮肉化为腐肉前,她不仅要承受烧伤的折磨,还要忍受皮肉一寸寸被啃食的痛苦,光是想象就觉得难以接受。
但雪洲还是咬着牙答应了下来。
“师父,你就用金足蜈蚣给我治伤吧。”她说。
黑衣人说:“我尊重你的选择。”
然后举着镊子,将镊头之间的金足蜈蚣放到雪洲身上。
黑衣人的动作并没有就此停下来,他朝白汀招手示意白汀靠近,然后不断握着镊子夹进夹出,一炷香后,雪洲的身上全被金足蜈蚣给爬满了,像是换上了一件褐色泛金边的条纹紧身衣。
起初雪洲还没有什么感觉,只觉得身上有东西爬来爬去有些难受,但是等一段时间过去后,疼痛感就慢慢上来了。
一股强烈的剧痛油然而生,雪洲感觉仿佛有一阵又一阵的波浪向她袭来,那波浪不是水是刀子,先把她钉在沙滩上,再让她感受万刃刺心的痛苦。
雪洲开始还能咬牙忍着,可到后来实在是忍不下去了,便张嘴哀嚎起来,她凄厉的惨叫声穿透屋顶,将栖息在林间的鸟雀全都惊了起来。
白汀拜入黑衣人门下以来,没少和雪洲争宠,十年下来两人见面就吵,一直不对付,但即使他与雪洲关系恶劣,听到雪洲的惨叫声也不禁揪心,别过头不再去看。
反观黑衣人,他坐在床边巍然不动,眼睛都没眨一下,心志坚如磐石。
雪洲翻来覆去,任由脑袋前后左右摆个不停,挣扎中瞥见黑衣人坐在旁边后,突然将头往后面的床板上撞,就算中间有软枕缓冲,床板还是被她撞出哐哐哐的声音。
只听雪洲一边撞一边高喊:“师父,徒儿辜负了你的期望和嘱托,徒儿对不起你!”
“没事,没事,无论你做了什么师父都不怪你。”
黑衣人伸手按住雪洲的头,顺着头发摸下去,低沉的声音中带着长者特有慈爱,虽然表露得并不明显。
听了黑衣人的话,雪洲渐渐安静下来,因疼痛而充血的眼睛也渐渐恢复清明。
“师父,您交给我的噬心幼虫被毁了。”雪洲接着说。
黑衣人眼神一暗,不过语气依旧柔软:“没事,反正它也活不长久,只有成虫还在我们手里,一切都不是问题。”
然后黑衣人又问道:“你给师父说说,你手上的噬心虫是怎么毁的,你又是怎么变成这幅模样的。”
有黑衣人在旁边和她说话,雪洲的注意力分散不少,她张开嘴巴,与黑衣人说起了她在丹枫村的经历。
“……要不是他们捣乱,现在丹枫村的那些愚民早就在我的掌控之中,我们的计划就可以实施了。”雪洲恨恨出声。
“计划不着急,你那里不成,我这边另有安排。”黑衣人并不像雪洲那般恼怒,听了雪洲的话,他关注起别的事来,“莫崇明还活着我倒是不意外,当年莫石将整株血雾花入药送到他体内,他没那么容易死。不过你刚才说的那个叫盛晚萤的女孩倒是有意思,你制的‘幻梦’里可有不少噬心虫丝,她服下之后竟然一点事都没有。”
听到盛晚萤的名字,白汀竖起耳朵。
“是有意思,我本来想把她带回来给师父您瞧瞧瞧,可惜……”雪洲垂下眼睑,颇是惋惜。
白汀听了雪洲的话,忽地睁大眼睛,他开口出声,似乎有些不满:“你想把她带回来?”
白汀对于雪洲的这个打算一无所知。
雪洲去往丹枫村后,一直用鸩鸟传递信息来和黑衣人和白汀传递消息,得知雪洲和盛晚萤四人遇见后,白汀便知道雪洲肯定会对付这些变数,所有他特意去信让雪洲对盛晚萤手下留情。
白汀虽然非常想再次见到盛晚萤,但他从未想过要将她带到身边,他深知自己与盛晚萤根本不是一路人,就算待在一起也不会有好结果。
他无比珍视的人,在雪洲心里却只是想要带回来用来试药的小白鼠,这让他感到无法忍受。
师姐弟相处十年,彼此之间都很熟悉,雪洲不用看只听便知道白汀心里在想什么。
“我都伤成这样了你还想着那个女人,你的胳膊肘是往外拐的吧?”雪洲把身上受到的苦楚都转化为怒气发泄在白汀身上,“你该不会想为了她背叛师门吧?”
又来!从小到大就喜欢搞诬陷中伤这一套破坏他和师父之间的感情!
白汀心里气得要死,但还不能直接和雪洲吵起来,师父是个多心的人,要是将他的驳斥当成心虚的表现就不妙了。
白汀立马弯下腰,弯至到露出后颈,态度恭敬向黑衣人表忠心:“师父明鉴啊,徒弟对您可是一片丹心,您交给去办的事情我虽办得不算好,但也完成了,至少没办砸啊,您可不能听别人胡言乱语啊。”
可怜巴巴,阴阳怪气。
黑衣人对雪洲和白汀之间你来我往习以为常,知道再任由他们说下去,接下来这半天他都消停不了,立刻切换话题。
“你们有空吵嘴,不如帮我想想,该怎么拖住他们的脚步,”黑衣人脸上的面具泛着冷光,“如果莫崇明真能康复,那他和他身后的百毒宗必定会对我们的计划造成阻碍。”
金足蜈蚣带来的痛苦已经让雪洲麻木了,她扯动嘴角,扯出一个充满阴毒又寒意的笑容:
“师父放心,我早有部署,虽然不至于致他们与死地,但足以让他们烦恼一阵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