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着习习凉意，秋风穿过树丛间隙而来，盛放的花叶随孟夏的离开而凋零，纷纷飘落，成为地上的一层铺皮。
盛晚萤和莫崇明走在路上，靴鞋踏过落叶，簌簌作响，两人穿过数片田野，来到了丹枫村村南。
丹枫村在东南西北四边各设有一个出口，而由于朝廷担心起于丹枫村的天花扩散累至周边，这四个出口都已经被关闭了。
盛晚萤和莫崇明远远就望见南门口前竖着一排高高的刺栏，刺栏两旁耸立着不少官兵，他们脊背挺直，双眼频繁射出锐利的视线。
盛晚萤和莫崇明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他们的目的并不在此，而在附近的道观。
用道观这个词来形容似乎不太贴切，眼前这座建筑既不壮观也不肃穆，若不是门上挂了一块写有“青莲观”的木匾，它只能算一间简陋的土屋，外墙上涂抹不匀的新旧泥浆显而易见。
看着破漏的青莲观，盛晚萤心中生出了深深的怀疑。
这地方怎么看怎么不靠谱，丹枫村的村民们为什么会上当呢？
当她再凝眸看去时，不少人从四面八方赶来，不久后青莲观门前就排起了长龙。
盛晚萤和莫崇明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随大流跟了过去，两人排在队伍末端，好奇地踮起脚尖向前探看。
站在前面的一个老奶奶注意到他们两人的动作，回过头来问：“以前从未见过你们，你们不是村里人吧？”
盛晚萤笑着点点头：“我们确实不是村里人，是从外地来的，几天前误入丹枫村，现在暂时留在这里居住。”
“你们赶上这时候也太倒霉了。”听了盛晚萤他们的遭遇，老奶奶露出同情的神色，伸手拍了拍盛晚萤的肩侧，安慰道，“不过没事，你们来了青莲观，就不用再愁被天花害病了。”
盛晚萤正愁无处了解青莲观的情况，现在眼前出现一人主动答话，她立马抓住机会出言试探。
盛晚萤问：“奶奶，我听给我们借宿的人家说，只要来青莲观参拜就能免除天花，青莲观真的有这么神奇吗？”
“你刚来有所可能不太清楚，但我作为过来人告诉你，相信青莲教准没错，到我这把年纪，身子骨远比不上别人，可我到现在都没病没灾，都是因为受了青莲教的庇护。”
老奶奶走上来握住了盛晚萤的手，诉说她对青莲教的信赖，她眼睛发光，语速加快，看起来像个无比虔诚的信徒。
但盛晚萤对老奶奶刚才说的话并不感兴趣，她真正想知道的是青莲教是如何做法的。
盛晚萤礼貌地笑了笑，又问：“奶奶，那我们要如何才能得到青莲教的庇护啊？”
老奶奶朝队伍前头指了指：“你得先接受检验，通过检验的人才能进入青莲观，进去之后……”
检验是什么？进去之后又会如何？
盛晚萤还未等到下文，老奶奶就没了下文，在她们说话的时候，队伍不断前移，不知不觉中她们已到了门口。
道馆门口站了一位道姑模样的年轻女子，她一手竖立在胸前，一手持木剑背在身后，身着灰衣面蒙灰纱，露出的眉眼十分平和。
而最引人瞩目的是额间一朵蓝色莲花，有这朵奇幻的花钿点缀，女子身上多了几分常人没有的神秘和圣洁。
不用问，这位道姑就是丹枫村村民常挂在嘴边的素心姑娘。
在盛晚萤观察素心的时候，排在她前头的那位老奶奶已经进去了，盛晚萤抬步上前，停下门槛处。
轻点下巴示意后，素心眼神在盛晚萤扫过，然后开口道：“还请施主伸出手来。”
“伸手干嘛？”
“我需观观施主的手相方能确定施主是否与我们青莲教有缘。”
盛晚萤心中狐疑，但还是配合地伸出了手。
素心将盛晚萤的手摊平向上，伸出一根手指覆于掌上，沿着掌纹描摹起来，她合上眼皮，眉头微蹙，看起来十分专注。
在等待的途中，盛晚萤突然感觉到手腕一沉，垂眸看去，发现是素心的另一只手移了过来，几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放着，位置刚好在血脉交集的地方。
盛晚萤表面不动神色，心中却冷笑连连。
所谓检验不过是用来筛选人的手段，看起来是在看相，实际是通过搭脉判断来人是否康健，将没病的人留下，将有病的人排除在门外，那些留下来的人身体素质高于平均，染上天花的几率自然可以大大减小。
这种手段是青莲教把握健康人数的第一步。
想到青莲教还有后手，盛晚萤暂时按捺不发，和后面进来的莫崇明一同找了块空位坐下。
坐下后，神秘的驱邪仪式并没有马上开始，素心取来了一大桶水摆在身前，从腰间抽出一张符纸，只见她拿着木剑对着比划了几下，符纸就凭空燃烧起来，符纸化作灰烬落于桶中，与水交融。
然后，素心将桶中的水舀出，给每个人都送了一碗。
素心高声道：“各位施主，驱邪仪式即将开始，还请服下固魂水保全自身，以免被阵法的强大力量卷走。”
道观内的人们来了许多次，早已熟悉这个流程，立马服下素心口中的固魂水。
盛晚萤却不信，她假装配合端起碗，但并未让水入口。
趁别人不注意，盛晚萤侧过头，低声询问：“莫崇明，这水可有古怪？”
水中有肉眼可见的粉末，不仅看起来十分浑浊，还带有一股子味道，盛晚萤不放心，所以想问问莫崇明能不能辨别出来。
漂浮在水中的粉末呈颗粒状，完全失去了固有的形态，不过好在莫崇明鼻子够灵低头嗅了一会儿便知道了它们的原身。
莫崇明沉声答道：“虽然不明显，但水中有白术、白芷、沙参还有葛根的味道，应当是提前将这几种草药研磨成粉再混入其中。”
盛晚萤虽不通药理，但这两日在棚屋中待着没少接触药物，她记得药间中存放的草药中就含有刚才莫崇明提到的几种中药。
这么说来，这水不仅没害，还有补身的功效？
盛晚萤有些惊讶，但随即就想通了，这是青莲教维持参教者康健的另一道手段。
这四种草药是用于治疗天花的主要药材，自然也有预防天花的作用，素心借固魂水的名义让村民服下，取得的成效很容易就能让她和青莲教获取村民的信任。
这场骗局像是一张密网，将渴望求生和知识贫乏的丹枫村村民拢在其中。
可即便想通了这一点，盛晚萤心中仍有疑惑。
这些药材虽不名贵，但每日所花费的用量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少的支出，青莲教为何要花如此大的手笔投入在丹枫村村民身上，而青莲教又是从何处收集到这么多药材？
盛晚萤和莫崇明将碗中的水一饮而尽，等着看青莲教还有多少戏要在他们眼前上演。
见众人手中的水碗都由满到空，素心才由开始动作，她拖出一只铁笼和一方瓷缸分别摆到身体两侧。
素心展开双手指向身侧两物：“各位可以开始上缴祭品了。”
话音还未落下，道观内的人们就自觉地排成了两队。
一队站在铁笼前，队伍中的人有人提着鸡，也有人提着鸭，还有人提着鹅，他们把从家里带来的牲畜放进铁笼后重新回到刚才的位置坐下。
盛晚萤和莫崇明走在这只队伍的末端，他们虽没有养鸡鸭鹅，但刚才路过田间的时候恰好看见两只野兔奔过，为了能够潜入青莲观，他们只好抓住了它们，一人一只，以满足青莲教让人贡献家畜做祭品的要求。
盛晚萤最后摸了摸兔兔的耳朵，暗道了一声阿弥陀佛，然后将手中的兔子推进了笼里。
担心野兔不符合祭品的要求，盛晚萤还偷偷瞥了素心一眼，期望她不要挑刺，但素心根本没往他们所在的队伍看，她的视线全都投在了另一支队伍上。
和铁笼的队伍相比，排在瓷缸前的队伍行进得格外缓慢，前者将手中的禽类随手往铁笼里一扔就算完事，但后者不同，他们没有将养在家中的牲畜带来，而是选择将自己体内的血当做祭品献给青莲教。
推兔进笼后，盛晚萤正想转身，可随着目光落到旁边，她的脚步不由停了下来。
站在瓷缸前的人从身上拿出一把小刀，握着刀柄，使刀刃划破皮肤，不一会儿，鲜血就从划破的伤口里流了出来，像从天上落下的雨，血滴连接成串，淅淅沥沥地留到瓷缸内。
虽不能窥见缸内景象，但肯定比悬在空中这丝红线要更加醒目刺眼。
而更让盛晚萤感到震惊的还在后头。
排在后面还未轮到的人提前准备起来，他们纷纷挽起衣袖、露出手臂，而在他们的手臂上布有许多伤痕，有的旧，有的心，有的蜿蜒似蜈蚣，有的平滑如木梭。
从这些伤痕里，盛晚萤似乎看见了这些人下刀动作从生疏到熟练的过程，次数之频繁非常人能忍，伤已之决心也非常人能及，而最让人感到恐惧的是，这种巨大的力量竟是愚昧和无知带来的。
看着那些走到瓷缸前放血的村民，盛晚萤心中产生的震动犹如排山倒海、山崩地裂，她顿在原地，与两边不断挪动的人们在一处，看起来特别突兀。
好在排在身后的莫崇明推了一把，盛晚萤才将双脚从地上拔起。
莫崇明俯身在盛晚萤耳边悄声道：“我知道你现在感到异常震惊，但可别表现出来，要是被人发现，我们可就再也无法步入青莲观中了。”
有莫崇明在旁提醒，盛晚萤才收敛神色、重新迈步向前，虽然身体有些僵硬，但好在其他人都专心在缴纳贡品这件事上，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异常。
坐下之后，盛晚萤呼出了一口长气，可她还没有放松，就被充斥在观内的血腥味给弄得再度难受起来，她往莫崇明旁边挪了点，身子蜷缩着靠在莫崇明肩上。
“我看这青莲教干脆改名叫血莲教算了，哄骗人不成还要他们的血，也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