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簌簌声正是靴底踩上树叶而产生的摩擦声,女人之所以来到门前,是为了迎接来客。
脚步声越发清晰,女人脸上的喜悦之情就越发明显,还未等那人走到门前,就把门给拉开了。
吱呀一声,外面的景色敞露无遗。
屋外的栅栏前立在一个青衫男子,他踏在黑石小径上,缓缓向小屋走来,林中枝叶翩飞,唯有他挺直独立,如同一棵常青柏树。
男子相貌清俊硬朗,面庞棱角分明,是上天亲自刀削斧凿出的绝笔,但也因此比常人多出了几分冷清。
不过,他面上的寒意和疏离在看到倚在门上的女人后立刻消散了。
女人走出门,上前走了几步来到男人面前,挽上了他的臂弯,甜甜地唤道:“莫石,你总算来看我们娘俩了。”
名唤莫石的男人就是住在林中的这对母子的夫君和父亲。
闻言,男人微微一笑,虽然笑意浅薄,但却是出自真心,他自然地牵起女人的手往屋里走去。
男人边走边说:“最近宗门里总有人跳出来闹事,平息他们费了不少时间,所以这才来看你们。”侧头望向女子,目露愧疚,“阿池,你放心,等我料理完了一切,就接你们母子回去。”
女人粲然一笑,善解人意道:“你保重好自己就好,我和崇明在这里过得也挺好,既安全也不会成为你的拖累。”
听了女人的话,男人并不感到高兴,反而沉默地低下头。
气氛骤然低沉,不过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下一刻就恢复了欢腾,坐在桌前的小男孩久久没等到母亲回来,忍不住跳下矮凳,一步一蹒跚地走到门前。
当发现好久不见的父亲随娘亲一同回来时,男孩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确认眼前人是真切存在后,欢欣之情溢于言表,迈着小短腿扑棱地扑到了两人身上。
“爹爹,你总算来看我了,我好想你啊!”
声音软糯得像棉花糖。
“爹爹也想你。走,我们进屋说,爹爹给你带了好玩的玩具。”
男子一把将男孩从地上举了起来,让他坐上了自己的肩头,然后一手扶着男孩的背,一手牵着女人的手,迈步往木屋里走去。
太阳初升,散发出金黄色的光芒,三人走在小径上,身子落在阳光中,轻飘飘的倒影在地上拖曳出很远的距离,像是根部相连的三根梳齿。
一家三口亲密无间。
之后,画面开始变得模糊,直至完全空白。
须臾后,七色彩光再度在铜镜上跳跃起来,镜面上浮现出另一段梦境。
刚才的片段取自于上世纪的黑胶电影,发黄且模糊,现在的画面就清晰得多。
梦境的主人公仍是那个小男孩,不过和刚才相比,他的年岁似乎大了些,体格增长了许多,虽然脸上还未褪去稚嫩,但能从看出已经长成了懂事的模样。
他的住处也变了,从林中木屋到了精致阆苑。
外面正下着大雪,鹅毛大的雪花飘落不停,为轩窗挂上了洁白的帘布。
天寒地冻,男孩身上只穿了一件贴身的单衫,他抱着双臂瑟瑟发抖,一双眼睛盯着面前的浴桶,氤氲的热气从浴桶中蒸腾而起,里头的水呈现出深沉的棕红色,水面上浮着各种叶片茎根,散发出一股腥苦气味。
旁边立着一位青衫男子,正是这个男孩的父亲。
他手上端着一只玉盆,莹润的白壁中有各种蛇虫,修长的躯体摇摆盘挪,绕成了一个又一个圈,圈中心生有一株形似曼珠沙华的粉紫色花朵,点点花蕾亭立,其上闪烁着的幽光好似剑尖的锐芒。
男人摘下一片花瓣将其洒入浴桶,泛起层层涟漪,红紫相间的水色中隐隐飘出令人陶醉的幽香。
做完这一切后,男子冷冷出声:“进去。”
对着男孩。
男孩乖顺地进了浴桶,可双腿刚没入水面,他就急着想要出来,男人见状立马上前,大掌覆在男孩的头上,硬生生将他按了回去,男孩不断挣扎,扒着浴桶边沿的指节都泛白了。
男孩浑身颤抖,连连呼痛,喊到后来声音都变得沙哑了。
“爹爹,我好痛啊,能不能不泡了,我想回家……”
青衫男人面上未起半点波澜,仿佛对男孩的求情声浑然未觉,但他手上不减反增的力道证明他并不耳聋。
男人的双眼不复以往温情,褪去了所有的温度,眸色冷凝,犹如孤夜中的星辰。
看着让人不寒而栗。
画面到这里截然而至,七彩光芒突然降下,抹去了所有的人和物,不久后镜面恢复了原状,终于成了盛晚萤口中的普通梳妆镜。
铜镜顺滑无波,盛晚萤心上却猛烈一震。
她刚才用镜花窥见的两段梦境似乎是莫崇明儿时关于父母的回忆。
那个冷峻的青衫男子是莫崇明的父亲,也是百毒宗的前任宗主莫石。
莫崇明在江湖上成名时年仅十七岁,当时众多毒系门派带人围剿百毒宗,欺他年少尚未积累威望,想要迫使他退位,将百毒宗里的秘籍珍宝据为已有。
面对围攻,莫崇明毫不畏惧,以一己之力击退诸位敌手,在此战结束之后,被誉为百毒宗有史以来天赋最高的毒修天才,后来再无人敢登门挑战他的权威。
相比起来,江湖上关于其父莫石武学造诣的评论并不多,倒是常有人说他“心如铁石、腕若坚钢”,而莫石的确是有些手段,至少在他坐镇百毒宗的期间,没有任何一家毒门敢上门挑衅。
在旁人面前他们或许会嚣张行事,但在莫石跟前,他们只能卑微地弯腰屈膝,对百毒宗俯首称臣。
莫崇明回忆中的莫石与盛晚萤想象中的样子相差无几,绝大多数时间都以冷傲威严的形象示人,但在重要之人的面前还是会露出可亲可近的一面。
但在两段碎梦中,莫石对莫崇明的态度简直是天差地别,莫非是因为随着亲子心智渐长,他的慈父情怀中也化作了严父之心?
与莫石不同,莫崇明的母亲一直非常神秘,书中没有关于她的记载,江湖上也没有人知晓她的身份,就连刚才回忆中也只能知道她的名是单单一个池字。
盛晚萤隐隐有种感觉,那个湮没在时流中的姓氏应该是温。
此前,盛晚萤并未思考过这个问题,直到初识白汀那日提到了温池这个名字,当时莫崇明隐忍握拳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再联想到莫崇明选择温这个姓氏来掩盖他的身份,她就意识此人可能与莫崇明之间有深刻的关系。
而她的猜想也在梦境中得到了证明。
除此之外,道具镜花还给盛晚萤带来一个意外收获——南卿月和莫崇明的母亲温池眉眼间有几分相似,柳眉凤眸,姿若仙人,这或许是莫崇明初时就对南卿月另眼相看的原因。
原来莫崇明没有骗她,他对南卿月确实没有男女之情,书中那些看似晦涩深沉的情意,不过是他寄送出来的哀思。
揭开了这个谜团,盛晚萤的心松快了许多。
时间过的得飞快,漆黑的夜晚中出现了一道微弱的光,游光流转,淡黄色的光芒渐渐明媚,照亮整间屋是的烛光黯淡了下来。
天将破晓。
一整晚没有合眼,盛晚萤的困意已经涨到了顶峰,她拖着困乏的身子坐到桌前,低头枕着双臂合上了眼睛。
晨光熹微,沉睡的生灵正在慢慢醒来,屋内的一男一女却进入了梦乡,两两相背,寂然无声。
等到莫崇明睁开眼时,已是日上三竿。
阳光透过窗纱又穿过帷帐,光芒依照耀眼,直直地射到莫崇明脸上,硬是把他从睡梦中刺醒过来。
莫崇明坐起身,感到浑身无力,脑袋还残留着些许昏沉感,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不适感才有所缓解。
昨夜的记忆浮现上来。
盛晚萤送完药后匆忙告别,他意识到不对想去追,结果体内突发疼痛,走到门前时双眼发黑失去了意识。
糟了,晚萤人呢?
满心只有对盛晚萤的担忧,莫崇明全然没有意识到他身处的位置从门前到了床上,他掀开了身上的被子,着急地下了地,准备出门去寻盛晚萤的踪迹。
急切的脚步刚走出一段距离就停了下来,莫崇明惊讶地发现,他以为消失不见的人就在眼前。
盛晚萤歪倒在桌上,露出的一边侧脸有几分惫懒,双眼闭合,呼吸和缓,看上去在睡觉,白瓷瓶倾倒在附近桌面上,随风微微摇摆。
莫崇明很快明白了过来,昨夜他晕过去后,盛晚萤去而复返,喂他吞下了剩余的药丸,抑制住了他体内的毒素。
想去救人的他反倒被人救了。
莫崇明沉默地立在桌前,黑亮的眼瞳映出了盛晚萤的睡颜。
灿烂的阳光倾斜下来,恍若金色的瀑布,盛晚萤坐在一片粼粼波光中,衣袍也笼上了一层轻纱,整个人成了一团暖光。
只是望着盛晚萤,莫崇明就感觉仿佛有暖流汇入四肢百骸,浑身舒畅,但他仍觉不够,伸出手,想要将这团光揉入身体。
然而,莫崇明的手刚触上盛晚萤的发丝,就被外面传来的声音给止住了将要深入的动作。
“笃笃笃~”
南卿月的声音紧随敲门声后响起。
“晚萤,你醒了吗?”
她敲的是盛晚萤房间的门。
三道灰影斜落在门纱上,看来是南卿月、北堂献和白汀来找他们了。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南卿月转向北堂献,她压低了声音说道:“晚萤好像还没醒,怎么办?”
“那我先去叫崇明兄吧。”
说完,北堂献就往莫崇明所在的房间走来。
他一边说话一边敲门:“崇明兄,你醒了吗,我们来……”
预想中的清脆叩门声没有响起,由于昨夜盛晚萤忙着急救没有锁门,所以北堂献稍一使力门就开了。
看到屋内靠得极近的莫崇明和盛晚萤,他愣在了原地,本来想说的话也断在了喉咙里,两个男人四目相对,皆是无言。
过了好一会儿,北堂献才想起他还未把话说完。
“我们来找你俩一起去用早膳。”
他的声音不复刚才那般洪亮,虚浮得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半力气。
相比之下,莫崇明就淡定得多,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双手交合放在背后。
莫崇明说:“要不你们先去吧,晚萤可能要过会儿才能醒。”
敲门声和呼唤声接连而来,如同赛龙舟时交错响起的震天锣鼓和岸边海潮般的呼喝声,但它们并未能将盛晚萤从沉睡中唤醒的。
奇怪的是,莫崇明一开口,刚才毫无反应的盛晚萤立刻就醒了过来。
她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了看身旁的莫崇明,又看了看门口的三名熟人,脑中升起了巨大的问号。
???
什么情况?
*
一日之计在于晨,为了保持清醒,早饭最好不要吃得太过油腻,肉包顾粥,葱饼配豆浆,干水两样组合在一起就足以填饱肚子,开启美好的一天。
忙活了一夜,又睡到快中午才醒,照理来说盛晚萤应该饥饿难耐,恨不得立马找东西填饱肚子,但现在她看着桌上热腾腾的食物竟然无动于衷。
盛晚萤垂着头,眼神呆滞,像极了烈日下蔫掉了的花朵。
一只玉手将冒着香气的牛肉羹推到了盛晚萤面前。
手的主人开了口:“趁热吃点吧,放凉再吃对胃不好。”
是莫崇明。
莫崇明的话并没能让盛晚萤提起食欲,她闻言抬起头,瞅了莫崇明一眼,眼神极其幽怨。
“没胃口,一想到我被那么多人看到在你房间里,我就吃不下饭。”盛晚萤撇了撇嘴,“都怪你,你要是能及时把门关上,我也不至于那么尴尬。”
盛晚萤一睁开眼就看见北堂献几人脸上惊讶的表情,她过了好久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们看到她穿着昨日的衣服出现在莫崇明房中,肯定产生了误会,可偏偏她无法开口解释,因为她确实和莫崇明在一起度过了一夜。
遭遇社死瞬间,盛晚萤久久没有从尴尬的情绪里缓和过来。
被迁怒的莫崇明觉得自己十分无辜,但此时同盛晚萤争辩只会让她更加暴躁。
于是,莫崇明做了一个明智的决定——转移话题。
莫崇明问道:“对了,昨晚你离开后去做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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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盛晚萤的双标日常)
白汀:晚萤姐姐,晚上要不要去我屋里坐坐,有好吃的招待你哦~
盛晚萤摆摆手:不好意思,我想早点回去睡觉。
(孤男寡女深夜共处一室,不好。)
第二天一早,盛晚萤被众人发现于莫崇明夜宿在一间房中。
白汀:晚萤姐姐,你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盛晚萤:……
(孤男寡女深夜共处一室,也不是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