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密的雨滴从乌云中接连不断地落下来,腾起袅袅水雾,凉风吹过,遮窗的帘幕微微荡起,雨声从随风飘进屋中。
屋中很安静。
莫崇明虽然熬过了毒发,但一番折腾下来,体力和精力都消耗殆尽,因此他到现在还没有醒来,仍阖眼躺在床上。
疾风骤雨,往事忽入梦。
自莫崇明有记忆起,他就和母亲温池一起住在山间小屋里,山中有花有草有树有兽,即使没有其他人也不算寂寞。
莫崇明可以天天见到母亲温池,却不能常常和父亲莫石在一起,莫石偶尔会来山上看望他们母子,他似乎是个大忙人,来的频次仅仅能够让莫崇明记住有这么个人的存在。
莫石每次来都会和温池说,有朝一日一定会带他们母子俩回百毒宗。
莫崇明一开始并未往心里去,但百毒宗这三个字听久了,难免会生出几分好奇心来。
有一天,他扯着温池的衣摆问道:“娘亲,爹爹说的‘百毒宗’在哪里啊?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过去住啊?”
阳光明媚,温池提了一桶刚洗好的衣物走到院里,准备趁这个好天气晒下衣服。
温池一边抖开湿衣服挂到木杆上,一边回答莫崇明的问题:“百毒宗在一座叫百毒岭的山上,百毒岭上有许多毒草毒虫。”
听到那里有毒虫毒草,莫崇明就皱起眉头,他虽然年纪小,但已经明白毒是种对人有害的东西。
“那爹爹现在不接我们回去,是因为他还没把山上的毒草毒虫清除干净吗?”莫崇明问道。
彼时的莫崇明还是七岁孩童,对于这世上的黑暗险恶并不了解,单纯以为莫石没有接他们回百毒宗去住只是因为那里现在还并不适宜居住。
百毒宗确实不是常人可以待的地方,但并不是因为那里环境堪忧,而是因为那里人心莫测。
莫石出生草根,全凭自己的努力爬到百毒宗宗主的位置,现在他虽然贵为宗主,但地位并不稳固,他需要尽快培养自己的势力,排除异己,这样那些虎视眈眈的人才能安分,他才能放心将温池和莫崇明母子接回身边。
莫石的心理不难懂,即使他不说,温池也能明白他的想法,但要给莫崇明解释就得费一番功夫,而温池也不想过早打破儿子的纯真,便没有打破他的幻想。
阳光洒下,水滴洒落,温池美丽的面庞上浮起温柔的微笑。
温池眨了眨眼睛:“嗯,也可以这么理解吧。”
等到莫崇明十二岁时,莫石终于履行了他的诺言,但只履行了一半,他只将莫崇明带回了百毒宗,而温池则被他留在了山间小屋。
比起山间那座简陋木屋,百毒宗要气派得多,前有练功堂、中有议事厅、后有毒蛇阵,莫崇明花了半天的时间才跟着莫石将此处逛遍,而这也是他生平第一次见到那么多人。
那许多人中,没有一个人投来的目光是友善的。
没有亲近的母亲在身旁,莫崇明自然而然地想寻求父亲的保护,但他没有想到莫石才是那个对他最凶狠的人。
来到百毒宗后,莫崇明每月初一都要前往莫石所在的居所,这一天里两人并没有共度父子天伦,而是进行了一项不为之人的活动。
百毒宗以强者为尊,毒功越厉害,地位就越高,莫石既然将莫崇明带入百毒宗,就是打定决心要让莫崇明修行毒功,而身为一宗之主、毒界强者,莫石不会允许他的儿子是一个弱者。
为了尽快让莫崇明变强,莫石拿出了稀世的血雾花,用药浴这种温和的方式将血雾花所含的毒素送进莫崇明的体内。
即便混有其他药草,血雾花的毒仍是常人无法忍受的程度,莫崇明炼化血雾花共用了整整两年。
一年十二月,两年二十四次,尽管经历了那么多次,莫崇明还是无法平静面对那种猛烈的痛苦,像是全身上下包裹着火药然后瞬间炸开,感觉身体每一处都破碎不堪,每次入水,温热的水都会像铁丝一样穿进他的身体,
初时他还能从站起来,到后来就难以挪动,只能待在毒水里紧紧扣住浴桶边缘。
“爹爹,我能不能不泡了,我真的好痛啊。”莫崇明吸着气哀求道,声音在微颤。
但无论莫崇明重复几次,莫平的回答都是一样。
“明儿,你是我唯一的儿子,以后是要继承百毒宗的,你不能软弱,只能坚强。”
背负着父亲的期望,即便觉得不堪负重,莫崇明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而有血雾草相助,他的功力大大提升,他从别人眼里的绊脚石变成了不可逾越的大山。
莫崇明并不想和别人比个高低,也没有想要成为别人难以超越的存在,他只是想要变强,变得能够将在乎的人保护周全。
莫崇明炼化成血雾草后,莫石终于将温池也接来了百毒宗。
一家三口经历多时才相聚在一起,本应该是一幅其乐融融的画面,但知晓莫石半强迫地让莫崇明吸收血雾草后,温池一改往日的柔顺,和莫石大吵了一架,火冒三丈地离开了百毒宗。
临走时,温池依依不舍地望着莫崇明,愧疚地说道:“孩子,是我这个为娘的对不住你。”
通透的双目盈满了泪水,那张美丽的面庞刹那间苍老了十年,明明感到痛心的是温池,可莫崇明却莫名觉得悲伤,心上像是被划了道口子,血泪融合着流出。
淅淅沥沥的雨声小了下来,乌云底端涌动出几条银光,一道惊雷轰隆响起,震碎了旧梦。
莫崇明醒了过来。
带有艾草清香的帷帐映入他的眼帘。
手上传来异样的感觉,莫崇明抬起手,发现手上的伤口已经用白纱给包扎好了,而身上也多出了一条薄被。
他现在是在哪里?
莫崇明迷蒙地眨了眨眼。
突然,一个惊喜的声音从他耳畔传来:“你醒了!”
莫崇明扭过头。
一道水绿色的人影出现在莫崇明的眼前,盛晚萤蹲坐在床前,双臂平行放于床边,露出一个脑袋,正惊喜地看着他。
苦守了快一天,盛晚萤总算等到莫崇明苏醒过来。
莫崇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盛晚萤看,确认她安然无恙后才收回眼神。
几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莫崇明慢慢坐起身来,轻轻地“嗯”了一声。
昏倒前那种百爪钩心的痛楚已然消失,占据脑海的杀意也沉了下去,身体仿佛又回到了正常的样子。
莫崇明疑惑地问道:“我体内的毒…”
盛晚萤连忙借口答说:“昨夜你毒发后,薛家的大夫们先用祛毒的清心丸保住了你的命,后来薛老将那半颗长生果给了我,你昏迷的时候,我喂你服下了长生果,现下你体内的毒应该已经被长生果给压下去了。”
莫崇明静静听完了盛晚萤的话,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想了想,盛晚萤又补充道:“卿月姐姐和北堂献拿到了大还丹,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各服下半颗大还丹,正在闭关修炼。”
莫崇明脸上浮现出些许笑意:“那等他们出关,你告诉我,我要亲自去向他们道贺。”
“好!”盛晚萤也笑了起来。
交代完了莫崇明昏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盛晚萤的注意力又重新回到了莫崇明的身体。
“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这样翻来覆去问了几遍,反复确认答案为否后,盛晚萤又想着要给莫崇明整点吃的补补身体,她走到门口,拦住了一个侍从,请他带话给后厨,麻烦他们做点滋补的药膳。
烧菜炖汤需要不少时间,趁这个间隙,盛晚萤看中了桌上摆着的瓜果,她从中挑了一个又大又圆的橙子,准备先给莫崇明剥个橙子垫垫饥。
莫崇明斜倚在靠垫上闭目养神,盛晚萤坐在床边对付起了水果,两人沉默相对,周围只有雨声在嘀嗒作响。
雨滴洒落在地上,声音沉闷又单调,连带人的情绪也低落得陷到地里。
莫崇明倏然睁开眼:“晚萤,你觉得我体内的毒真能解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薛家可是天下有名的医药世家,他们召集了那么多大夫来都没能解决我体内的毒,可见它有多棘手,我觉得,就算我们找到神医白羽,他也不一定有办法。”
莫崇明低落的语气使盛晚萤抬起头来。
盛晚萤瞧了莫崇明一眼,没有说话,又垂下头去,直到她将手上的事情做完才复又抬起头来。
“喏,给你。”盛晚萤将剥好的橙子递到了莫崇明手上。
橙子切瓣啃是最方便的,但由于盛晚萤并未在房中找到刀具,只能亲身上阵,用手把外皮给扒拉下来。
和橘子不同,橙子的皮与肉是紧密相连的,为了将两样东西分离,盛晚萤可是费了不少劲,她一点一点将皮扯下,大拇指和食指被磨得通红,才勉强得到一个坑坑洼洼的球形体。
盛晚萤气鼓鼓地说:“那你的意思是,因为希望渺茫,所以我们应该及时止损,现在就打道回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