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制香炉端立于香案之上,长久经香熏陶,香炉也染上了味道,浓重的檀香味扑面而来,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甜腻气息。
吸入的刹那,盛晚萤感到头晕目眩,万幸的是她很快就恢复了清醒,她微微探头,开始观察起眼前的香炉来。
直觉告诉她这只香炉有问题。
香炉用材普通、样式简单,宽大的炉肚里装有香灰,中间立着三只还没有烧尽的条香,又短又残的样子与外边的枯树很是相似。
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
又瞧了一会儿,盛晚萤还是没什么发现,喂有一点让她在意,就是香炉中盛着的香灰太多了。
如果将香炉比作人的胃,将香灰比作人吃下去的食物,那这只胃可是被食物给填得满满的,香灰的最高处已快与香炉口持平,要是再往里头插几根香,里面的香肯定会满出来。
盛晚萤看着有些难受,伸手去捧香炉,想把里面的香灰清理掉,可那只香炉像是黏在了香案上,就算她使上吃奶的劲也捧不起来。
耗费力气让盛晚萤喘起起来,但她并没有因此而精神萎靡,恰恰相反,她眼睛一亮,看上去更精神了。
香炉果然有问题。
相比于刚才,盛晚萤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香炉上,她歪过头,不断调整方向,眼睛睁得很大,生怕错过某一处细节。
看了许久,盛晚萤总算发现了端倪——香炉两侧的提环上有素心留下的手印。
盛晚萤将手覆了上去,握住了两只提环。
既然不能上下移动,那试试左右?
这一试还真误打误撞地成功了。
随着盛晚萤手腕的移动,刚才不动如山的香炉动开始转动,与此同时,道观内的土地缓缓震动起来,盛晚萤转头去看,发现身后左右方向有两块石砖向下弯折,露出两个黑黢黢的洞来。
纵然知道香炉有古怪,但盛晚萤还是被发生在眼前的变化给惊到了。
她从香案前走到洞旁,俯身靠近,轰隆的声音从洞口传来,看来里面并不是死路,而是前后贯通。
盛晚萤略一思索就明白过来。
青莲观中设有机关,转动香炉就能使地洞显露出来,如果盛晚萤猜得没错,素心就是通过这个机关营造出神仙纳祭的幻想来欺骗丹枫村村民,而铁笼里的牲畜和瓷缸里的血液则都进入地洞、转移到了别处。
盛晚萤对祭品去向很是好奇,但地洞口太过狭窄,并不能容人通行。
就算能过人,出于谨慎她也不会下去查探情况,谁知道地洞下面有什么,万一陷入危险连呼救声都传不出去。
盛晚萤走回香案前,转动香炉,让道观恢复原样。
一番查探花费了不少时间,晚霞早已拖着绚丽的小尾巴溜走了,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放眼望去只有漆黑。
盛晚萤还想调查,但她抹在素心身上的“飞花”十分有限,她追着地面上的光痕想要知道素心离开青莲观后的去向,但还没走出青莲观几步,光痕就断了。
看到坠子上的黄珠丧失了光芒,盛晚萤明白,她今日只能调查到这里了。
关上青莲观的大门,盛晚萤向黑暗中迈步,踏上了归途。
忙活了一天,盛晚萤早已精疲力尽,她拖着步子走到田婆婆家门口,肩背佝偻着差点起不来,而最令她难受的并不是疲累而是饥饿。
盛晚萤没用晚饭,现在又过了饭点,她的肚子空得不行,不顾主人的颜面频频发出抗议。
“咕噜,咕噜~”
“哎呦,你可别叫了,我这就去找吃的。”盛晚萤按着肚子,自言自语道。
夜深了,院中几所屋子都灭了灯,窗户漆黑,住在里面的人已经歇息下了,盛晚萤不愿打扰田婆婆和南卿月他们,循着记忆摸黑来到了厨房前,准备自己鼓捣点吃的。
让盛晚萤感到意外的是,厨房中并非空无一人,她推门而入,发现莫崇明竟然在里面。
莫崇明问:“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丢的东西,所以回来得晚了些。”
盛晚萤想起之前她借口去找东西才离开,现在回来正好把之前撒的谎给圆上,要不然,她可没办法解释利用道具飞花追踪素心的事情。
莫崇明点点头,并没有再追问,他转身走到灶台前,揭开锅盖,从大铁锅里提出一只碗来。
碗里盛的是鸡汤,最上方浮着一层黄油,黄油底下有几块鸡肉,沉在汤里,而除了鸡肉,汤中还有米饭,香气和热气从这碗鸡汤泡饭里冉冉升起,让人看了胃口大开。
莫崇明将碗端给盛晚萤:“快趁热吃了。”
鸡汤的鲜香味让盛晚萤馋得不行,她接过碗,又拔了双筷子,连忙埋头吃了起来,美味的饭菜下肚,让她情不自禁地发出赞叹:“真好吃!”
吃了大半碗汤饭,又尝了几块鸡肉,盛晚萤很快就吃到了八分饱,热汤饭顺着食道滑入肠胃,让她整个身子都暖和了起来。
盛晚萤缓了一会儿,又想动筷,可筷子刚伸进碗里,她突然停止了动作。
自己回来得那么晚,这饭菜怎么还是热腾腾的呢?莫不是因为等她回来所以耽误了大家正常用饭?
盛晚萤抬头问道:“你们今天吃得很晚吗?”
“没有啊,我们早就吃过了。”莫崇明答。
早就吃过了?那饭菜怎么还会是热的?
盛晚萤张口欲问,一抬头就看见莫崇明脸上疲倦的神色,另外,他的手上和衣袖上都多了不少黑块,看上去像是蹭到了炭灰。
盛晚萤忽然明白过来。
“你一直在厨房加热饭菜直到我回来吗?”盛晚萤问道。
莫崇明答:“你没赶上和我们一起吃,又久久没有回来,我想等你回来时肯定饿坏了,虽然给你留了点,但冷汤冷饭对身体不好,我便留下来给你加热了几遍。”
莫崇明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如微风,但说出的一番话语却在盛晚萤心里掀起了巨大的波浪。
尽管莫崇明说得轻描淡写,但盛晚萤却知道,为了能让自己吃上一口热汤饭,他得肯定忙来忙去重复了好几遍,而生活放水这种杂务事原不是他应该做的。
想到莫崇明为自己如此辛劳,盛晚萤十分感动。
“谢谢你为我做的这一切。”盛晚萤捧着鸡汤,眸光盈盈,“这是我吃到过的最好吃的鸡汤。”
莫崇明欣慰地笑了。
盛晚萤使筷子将鸡肉和米饭都赶到嘴里,捧起碗,咕咚咕咚地把剩下的鸡汤都给喝完了,然后放下碗,满意地啧啧嘴。
“真好喝!”盛晚萤道。
盛晚萤喝得过瘾,唇边多了一圈油,在她纠结要不要直接用衣袖擦拭时,莫崇明递来一方帕子。
他侧眸笑道:“小馋猫,拿去擦擦吧。”
盛晚萤抬头去看,正好对上了莫崇明含笑的视线。
昏黄的灯光下,莫崇明的双眸显得有些晦暗,盛晚萤被他瞧着,心跳不免漏了一拍。
她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谢谢……”
接过帕子覆到唇上,轻轻擦了擦,动作轻柔得好像一个官家小姐。
莫崇明知道盛晚萤害羞了,微笑着不说话。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浴桶边,盛晚萤也总是低着头,与平日活泼多话的样子,红着脸,安静地有些过分,好似天边的红霞,不动也醉人。
想到盛晚萤只在自己面前才会显露出女儿家的娇怯,莫崇明忍不住想要拥她入怀中,将心中的情意统统诉说给她听。
但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
盛晚萤将帕子还给莫崇明:“今天真的谢谢你,我也没什么可报答你的,这样吧,以后要是你有事不能及时回来,我也留在厨房里,保证你回来时能吃到热饭热菜。”
莫崇明笑道:“我不需要你报答。”
“那你有什么别的需要是我可以帮上忙的?”
莫崇明说:“我不需要你帮我什么,你只要像现在这样一直在我身边、相信我就好。”
那岂不是很简单?
盛晚萤没多想,很快点头,拍着胸脯道:“我保证做到!”
盛晚萤说得信誓旦旦,就算有人多疑,见到她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也会不由相信。
莫崇明眼角挑起,四周浮起浅浅的笑意,但那好看的凤眸中却闪动着不安的光芒。
晚萤,但愿你能明白我现在说的话。
*
翌日,药间里。
“姑娘,能不能给我拿碗水啊?”一个中年男子问盛晚萤。
“马上就来。”
说完,盛晚萤就取了一碗清水过来。
“麻烦你了。”中年男人道了声谢,而后便仰头饮水。
一碗水似乎不够,中年男人舔了舔嘴唇,又吞了口口水,看起来非常口渴,但实际上他会有此表现是因为紧张。
将空碗放到桌上,中年男人转过身朝向门口,频频抬头张望,不停搓手,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焦灼。
盛晚萤走过来,给男人添了点水,温声道:“别着急,雪洲马上就回来,你再等等。”
男人笑着应道:“好,我等雪洲姑娘回来。”
中年男人是棚屋里众多天花病人中的一位,而他之所以能够出现在药间,是因为他情况特殊——他是第一个接受血清的病人。
给病人注射完血清并不意味着治疗结束,还需要关注病人后续的情况。
病人接受血清之后有没有不良反应,血清注入病人体内是否成功消灭了天花病毒,这些都是后续需要重点关注的问题。
距离中年男人接受血清快有三天,雪洲和他约好要在今天午后复诊,男人用完中饭后就过来了,但雪洲因为没忙完所以还没回来。
中年男人虽然自己觉得好多了,但还是需要大夫给他的身体状况做一个专业的诊断,是而他迫切地想要从雪洲口里得到肯定答复。
盛晚萤陪中年男人说了会儿话,雪洲才珊珊而迟。
门外传来脚步声,盛晚萤循声望去,便看见一片白色衣角飘进门内。
盛晚萤起身去迎接:“雪洲姐姐,你总算回来了。”
雪洲向盛晚萤和中年男人投来视线,歉意一笑:“不好意思,我来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