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果然和李暮雨一样都是魏晋时的上古打扮。
他们头戴博山高冠,一袭左衽月白的宽袍大袖,足下是昂头云纹方形绢覆。
这身打扮与百花潭边无数男子圆领、幞头的本朝常服截断不同。
李孝逸的眼光从他们肩头露出的宝剑上扫过,叹首一声,道:
“看,青羊观的内门弟子都在呢。只怕那位小娘子就是他们的同门吧?要不是有祖母的情面在,我也不能请动他们到这里来坐镇。”
“郡公多心了,那小娘子不是道家内门弟子。”
席中唯一的女性白姬生得艳光四射。
她乌云发间金翠点点,深红胸衣上绣着月宫玉兔的精致绣纹,她慢条斯理开了口,
“她没戴道冠就是没有正式拜进道门,不过是与奴家一般出身于祟道护法之家罢了。观主可不会理会这些闲事。你尽管召她相见,谁也管不着。”
说话间,她向那边亭子里的内门弟子们抛了一个媚眼。
席上的男人们同时哄笑,不论杜正伦还是骆定都颇有些魂色与授的醋意。
他们不能不承认,郡公这回请来的青羊观五位年轻道长容貌俊逸出众,难免被白姬看上。
李孝逸苦笑道:
“白姨,祖母让你来帮我,可不要惹了他们,让侄儿里外不是人。”
这边亭中的议论和眼光难免引起了青羊观弟子们的注意。
只可惜他们不仅对这艳姬毫不理睬,对曲桥和潭边的提灯小娘子们更是视而不见,毫不在意她们频频投来的羞涩视线。
“不过是些俗物,不用理睬。李长史的祖母是师尊的寄名弟子,他既然持着信物到观中求助,说他治下居然出了魔修,我们当然不能袖手旁观。”
领头的流云子微微一笑,
“这花灯会里的妖怪不少,你们也要当心。”
“是,师兄。”
四位师弟同声拱手应命。
……
七宝琉璃灯吸纳月魂精魂,不燃自明,夜间浮香十里。
李暮雨也看到了茅草水亭里的峨嵋弟子。
她把头一缩在人堆里轻易地躲过了他们扫过来的视线,没叫他们发现她。
“怎么了?”
江临渊细心察觉了她的躲藏。
“他们会和哥哥告状的。”
她侧站在江临渊身边,撇着嘴,
“青羊观的观主是祖师的二弟子,也是哥哥的师兄。他们都是哥哥的师侄和侄孙。”
江临渊早听说过,打从李宝儿四岁时引得紫麒仙剑认主,他在峨嵋各辈弟子看来就是将来内定的下一任掌教了。
至于这位小师叔的什么妖怪妹妹,那完全就是一个老天爷开的玩笑。
既然是玩笑,当她不存在就好了。
就像他江临渊,也是个可有可无的小哑巴。
他牵紧了她的手,一起挤在了杏林中。
他抬手指了林子外堆起的螯山花灯给她看。
最顶上那一盏巨大新奇的走马灯里人影相连,看得她瞪大眼睛,笑得可爱无忧。
他哄了她高兴,心里不自禁就是同样的欢喜,然而他转头看了一眼水亭里的五位青羊观剑仙,微一犹豫,小声道:
“我听说……”
说了几个字,又忍住不提。
他听说,李宝儿为了保住这个双胞妹妹,在三清祖师面前发了誓:
如果她有朝一日完全变成了妖怪,他就会亲手除妖。
有花灯就有灯谜,李暮雨跑到了灯谜摊子前,仰着头看那一条条拴在灯上的字谜。
虽然字字都看得懂,却一个都猜不出。
她终于发现自己虽然不是个文盲,却根本不知道这些字谜打的是什么本朝物件。
“阿母蟠桃香未齐,汉皇骨葬秋山碧。”
打一物。
“这个我知道!”
她终于看到一个能猜出来的灯谜,尖叫一声就挤到了最前头,“我猜到了,猜到了。”
李孝逸见得这小娘子笑眼弯弯过来抢他手里的笔,一笑松手,让她先写。
江临渊也摘了一个灯谜,转头寻找她时,正看到李孝逸一脸殷勤地在摊桌上铺了纸,讨好李暮雨。
花灯绚丽又朦胧,照出她欢喜道谢的芙蓉娇颜。
也照出李孝逸拍着马屁仍然高大爽帅的身影。
江临渊不由得就怔了怔。
“不死药。”
她没在意李孝逸,在他铺的白纸下捋袖写下了三个小隶字,说出了谜底,她冲着摆摊的道士嘻嘻一笑,“是昆仑西王母的蟠桃不死药。”
这字谜并不难,摆摊的道士吃惊的倒是她的字。
再看到她身边站着的李长史,老道士顺水推舟笑赞道:
“这位娘子好学问。”
这年头,还会写古秦汉小隶字的男子已经不多,女子就更少了。
李孝逸便服进林子里来观灯游玩,本就存着想与她“偶然”相遇的念头。
虽然嘴上说着不要惊动世外仙人,但想起小美人的模样,他还是心痒痒地出亭来“散心”了。
惊喜之后,他挥手让骆定站远些,低头见得她写得一手清秀字迹。
她如画的眉目,嫩如笋尖的纤指在灯下写字时更是美得惊心动魄。
“这位小娘子,你这笔好字,不知是向何人所学?”
他这里套着近乎,想要打听清楚她的出身来历。
江临渊走近了过来。
“这位是……”
他疑惑看着李孝逸,已经察觉出了这人不同寻常。
李孝逸这时也发现江临渊并不是他刚才以为的仆从小郎。
这少年头戴玄铁冠,身着白衣,斜背宝剑,尤其是他牵住了李暮雨的手,挡在了她身前,两人看起来分明像是一对两小无猜的小小道侣。
李孝逸心里微酸,上前拱手笑道:
“在下国姓出身,祟道人家子弟。”
他倒不是胡说,比如他亭中那白姬就是长安城外终南山一带的祟道人家出身,她一向随在他祖母身边,与祖母是亦师亦友。
甚至他李唐宗室,高祖李渊自称太上老君李耳之后,也算是祟道之家出身。
“不知小娘子贵姓?”
李孝逸撇开了江临渊,含笑直接向她打听。
李暮雨生下来就习惯被人无视,见有男子巴巴儿跟着她说话,疑心马上大涨。
她眼珠儿一转,先确定李孝逸是个俗人,没有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