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么时候走的?”
乌以灵站在柜台前,看着掌柜的那张憨厚的脸。
“下午。您走了没多久。”
她走了没多久,他就走了。他去找影,还是去找别人?她不知道。
“掌柜的,如果他回来了,告诉他我在等他。”
“好。”
她转身上楼,回到房间,关上门。她没有点灯,坐在黑暗中,抱着膝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黑黑的,瘦瘦的。
“六郎,”她轻声说,“你到底在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只有涛声,一声一声,像在重复什么。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天已经亮了。任景和没有回来。她洗漱,换衣,下楼。掌柜的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她,摇了摇头。
“少夫人,任将军还没回来。”
乌以灵没有说话。她走出客栈,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海。风吹过来,咸咸的,湿湿的,与她想象中并不一样。
她忽然想做一件事。去找他。
她不知道他在哪,可她不想等了。等,太难受了。她宁愿走在路上,哪怕找不到,也比坐在客栈里干等强。
她回到房间,收拾了包袱。把匕首藏进袖子里,把那两支玉簪也带上。一支插在发间,一支收在袖中。
下楼,结账。
“少夫人,您要走?”
“嗯。”
“不等任将军了?”
“不等了。”
掌柜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乌以灵走出客栈,沿着街道往北走。她不知道影在哪,但她知道影在药王谷。药王谷在北方,在山里。她去过一次,记得路。
她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动,是想让他追上。可他没来。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镇子外面。路边有一棵大榕树,树冠很大,遮了半边天。她站在树下,歇了歇脚。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她转过身,看见七八个人站在她身后,穿着短褐,手里拿着刀。
领头的是个光头,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拉到下巴。
“乌少夫人?”
“你们是谁?”
“跟我们来一趟。”
“去哪?”
“到了就知道了。”
乌以灵的手伸向袖子里那把匕首。光头看见了,笑了笑。
“少夫人,别动刀。刀不长眼。”
他走过来,伸手抓她的胳膊。她侧身躲开,拔出匕首。刀尖对着他的喉咙。
“别过来。”
光头脸上的笑收了。“少夫人,您这是何苦?”
“你们是谁的人?”
“皇后。”
乌以灵的心猛地一缩。“皇后让你们来杀我?”
“不是杀。是请。”
“请?”
“皇后娘娘说了,请您去京城做客。”
乌以灵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潭死水,看不见底。
“如果我不去呢?”
“那我们就只好得罪了。”
他一挥手,身后的人围上来。乌以灵握着匕首,手在发抖。她知道打不过,可她不想束手就擒。
她往前刺了一刀,光头侧身避开,一拳打在她的手腕上。匕首掉了,她的手腕像折了一样,疼得她直冒冷汗。
两个人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按在地上。
光头蹲下来,看着她。“少夫人,得罪了。带走。”
他们把她塞进一辆马车,蒙上眼睛,绑住手。马车动起来,咕噜咕噜地往前走。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任景和的脸——他说“我去查”,他去了,她没有等到他,等来的却是皇后的人。
“六郎,”她轻声说,“你到底在哪?”
没有人回答。只有车轮碾过泥土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在替谁重复什么话。
马车走了很久。她不知道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她只知道,她又落在了皇后手里。上一次,她在牢里中了毒,差点死了。这一次,皇后不会给她解毒的机会。
她睁开眼,什么都看不见。眼前只有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不怕了。怕了太多次,反而不怕了。
“六郎,”她轻声说,“你别来找我。好好活着。”
没有人回答。
车轮还在响,咕噜咕噜的,一声接一声,像在替她数剩下的日子。
马车在暗夜里走了很久。乌以灵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百下,五百下。数到一千的时候,车停了。
有人掀开车帘,解开她眼睛上的黑布。月光刺进来,她眯着眼,什么都看不清。
“下来。”光头的声音。
她被推下车,脚踩在碎石上,硌得生疼。眼前是一座宅子,灰墙黑瓦,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不是宫里的建筑,也不是牢房。像是某处私宅。
“这是哪?”
“少夫人进去就知道了。”
她被推进门,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进了一间屋子。屋里点着灯,熏着香,甜腻腻的,呛得她想咳嗽。
一个女人坐在上首,穿宝蓝色褙子,头上戴赤金凤钗,四十来岁,保养得宜,眉眼间有一股凌厉。
“乌以灵?”女人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刀子。
“你是?”
“孙婉清的母亲。皇后娘娘的弟媳。”
乌以灵的心沉了一下。孙家的人。
“知道我为什么请你来吗?”
“不知道。”
女人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你长得也不怎么样。任景和为了你,连我女儿都不要了。”
“他没有不要你女儿。是你女儿不能生。”
女人的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你女儿小时候中过毒,伤了身子。皇后请张医师看过,治不好。你不信,可以去查。”
女人的手在发抖。她扬起手,想打乌以灵。乌以灵没有躲,看着她的眼睛。
“你打。打了,你女儿不能生的事,全京城都会知道。”
女人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下,慢慢放下来。
“你想怎样?”
“放我走。”
“放你走?你做梦。”女人转过身,走回上首坐下,“你以为你手里有把柄,我就怕了?我女儿不能生,可任景和也不知道。我照样能把女儿嫁给他。”
“他不会娶的。”
“由不得他。圣上赐婚,他敢抗旨?”
乌以灵看着她,看着那双眼里的狠厉。“你可以试试。”
女人冷笑了一声。“带下去。”
两个婆子过来,架着乌以灵往外走。穿过回廊,进了一间小屋。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地上铺着稻草,墙角放着一只马桶。婆子把她推进去,锁上门。
乌以灵蹲下来,坐在稻草上。四周很安静,听不见任何声音。她摸了摸袖子里那支玉簪,还在。她把它攥在手心,攥得指节发白。
“六郎,”她轻声说,“你快来。”
没有人回答。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在替谁计数。数着她还能活多久,数着他还有多久才来。
她不知道。可她不想死在这里。她还没见到父亲,还没亲口听任景和说那些瞒着她的事。
她闭上眼,靠在墙上。
等着。
等天亮,等人来,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结果。